第2章 第二章

时云舟这一口咬得不轻,松口的时候能看到已经渗出了血痕,他心底有一丝发怵,抬眸却看到陆际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时云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居然还在笑?

时云舟有时候会觉得,有病不是他,是陆际,平日里见不到几个笑,偏在他最狼狈最无助最愤怒的时候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一丝丝的愧疚和胆怯被怒意席卷而去,时云舟疯了似的甩开他的手,起身要下床,又被陆际单手按了下去,他看不清陆际的神色,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

“放开!我要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里?”

陆际圈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攥住了时云舟的小腿,怕他挣扎时扯到伤口。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时云舟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尽管他已经没有家了,他只是想要离开这里,离开陆际,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彻底失去意识,痛苦是不是就会停止?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时云舟的灵魂已经被撕扯出体外,身体却被陆际牢牢禁锢在怀中,他将床垫踢得邦邦响,床单一片狼藉,枕头也早被丢出老远。

时云舟的大脑疼痛难忍,像被火焰灼烧,无法宣泄的躁郁在火焰中蒸腾汽化,几乎要撑爆他的大脑。

从前能言善辩可以喋喋不休聊上两个小时的人现在只是重复着“我要回家”四个字,语调尖锐痛苦,活像个疯子。

他抓住身边能抓到的一切,撕扯,丢弃,陆际将他抱进怀中,他便张口咬他的肩膀,陆际一声不吭,只是收紧了手臂。

唇边尝到血腥味,时云舟终于有了一丝清醒,他张开嘴,语气近乎恳求,“你走,你走……让我自己待着好不好?”

“舟舟,累了吗?晚饭还温着。”

“……”

时云舟失去所有力气,趴在陆际肩头哭泣,哀嚎痛哭,到后来小声啜泣,他的身体万分疲惫,灵魂已不知所踪。

待他安静下来,陆际给他送来温水和药,时云舟撇过脸,并不想理睬。

陆际也没强迫他,把他抱起来放到一旁的小沙发上,默默地换好了床单,收拾残局,等他收拾好,时云舟已经吃完了药,趴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刚才闹了那一通,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刚哭过的眼睛也红通通的,小巧的鼻尖似乎还挂着莹白泪珠,脸上带上一丝歉意。

“对不起。”时云舟小声说。

陆际走到他身边,拇指抵在他下唇,轻轻掰开他的嘴巴,“不要咬嘴唇。”

时云舟看到他手腕上的咬痕,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血腥味,他眼泪又漫了上来,“你的肩膀……”

“舟舟要帮我擦药吗?”

他抽出纸巾擦去时云舟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时云舟在大学参与流浪动物救助的时候,也是这样给流浪狗擦眼屎的。

脱下黑色家居服,时云舟才发现陆际肩膀上已经称得上是血肉模糊,他咬人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比咬在他手腕上的要严重得多。

“对不起。”

涂药的时候,时云舟又一次道歉。

“舟舟,不要为了这种事情道歉。”

陆际抬手抚摸他的脑袋,轻柔地像在抚摸自己珍视的爱人。

吃完药后时云舟本就有些头晕困倦,在他的温柔爱抚中,时云舟更加疲倦,顺着陆际的动作躺了下来,枕在他的腿上,尽管胃里有几分翻涌恶心,时云舟却感到一阵安心。

他说对不起不只是因为咬伤了陆际。

“我不该私自停药的,明天我会去杨医生那里。”

时云舟声音很小很小,他不确定陆际有没有听到,只是感受着发间传来的抚摸和身侧属于陆际的温度。

每当这种时候,他会有种陆际深深地爱着他的感觉,无怨无悔地承受着他所有的疯狂和痛苦,无论他如何下坠,陆际都会在他身后为他缔造属于他的柔软的降落点。

可谁会爱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他只能说他爸当年的眼光并没有错,陆际如他所言,沉稳可靠,知恩图报,当年他爸那小小的恩情,他都能千倍万倍地回馈到时云舟的身上,不惜搭上自己的婚姻和未来。

极端的不安与无边的空虚之下,时云舟依偎着来自陆际的温暖,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时云舟醒过来的时候,陆际还在,坐在他床边,像尊雕塑。

时云舟以为自己醒早了,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九点二十。

“你不去上班吗?”时云舟问他。

“我带你去见杨医生。”

陆际转过来,西装笔挺,面料带着淡淡的哑光质感,是去年时云舟在意大利为他定做的。

去年他们出去旅游许多次,时云舟减轻了药物用量,也渐渐可以自己出门,一直到年初,他都以为自己快好了。

却不想这两个月情况急转直下,在时云舟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时候,陆际已经封好了门窗,收走了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尘封已久的画室监控也重新启用。

他的病情反反复复,在听到电影获奖消息的时候,他的情绪压抑到极点。

时云舟闷在被子里,不肯起床洗漱——他不想让陆际跟着自己去见杨医生,不想让他听到那些话语,纵使陆际已经见过他无数疯狂崩溃的模样,他也还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陆际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推到卫生间,挤好牙膏塞到他嘴巴里,像个全自动家具机器人。

“我送你过去就走,结束后会派人去接你。”

陆际似乎总能看透洞察他的情绪,他才是最厉害的心理专家。

时云舟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他看向镜子里比他高出一头的陆际,正低头顺眉地给他梳头发,如果他的头发再长一些,陆际或许会给他扎两个小辫。

陆际好像把他当小孩子一样,陆际比他大六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际确实把他当小孩子。

十七岁的时云舟活泼开朗大方,帅得惊天地泣鬼神,性格风趣幽默,无论是在同龄人还是在学长学姐中都有着超高的人气。

所有人里,只有陆际最冷漠,他讲笑话陆际不笑,买的咖啡陆际不喝,送到他手边的零食陆际看也不看。

实验室的其他人安慰时云舟,陆际对谁都这样,但十七岁正是最爱装比最有斗志的年纪,时云舟立志要在陆际平平无奇的读研生活里做最绚烂的一抹色彩——不过斗志没多久,就被他爸以干扰实验为由赶出了实验室。

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让时云舟很快把陆际这个小挫折抛到九霄云外,此后他和陆际的交流也仅限于父亲带着课题组聚餐,或是逢年过节陆际来家中拜访时打个照面。

如果父亲不出事的话,他们之间的交集或许就止步于此了。

“张嘴,漱口。”

递到嘴边的水杯让时云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放下牙刷,夺过陆际手里的牙杯,“我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

“抱歉,习惯了。”

陆际的道歉和他照顾时云舟一样熟练,熟练到时云舟有时候会怀疑他是父亲制作的仿生机器人,输入的全是和时云舟有关的指令,就算被咬死都不能做出伤害时云舟的事情。

但时云舟他爸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溺爱过他。

刘姨不在,早餐是陆际做的,时云舟第一口就吃出来了,陆际厨艺不错,但和专业人士还是不能比的,不过出于一个寄生米虫的自觉,时云舟乖乖吃完了。

如他所说,陆际把他送到诊所门前就走了,留下时云舟一个人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望着门牌,迟迟没有进去。

再来一万次也是一样的答案,他的眼睛或许不会好了。

杨医生是个理性到有些冷漠的人,因为与他父亲有几分交情所以对时云舟多了几分委婉,时云舟知道他的“或许”就代表着“永远”。

父亲去世后他的眼睛失去了颜色,强烈的刺激和极度悲伤之下,他的天赋和父亲一起埋葬,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控制的令他无比痛苦的疾病。

杨医生总说,要相信奇迹,或许某一天,他能够放下心结,或是遇到其他的契机,他的眼睛或许能恢复。

或许,或是,昭示着他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与机遇,唯一已经盖棺定论的,是他父亲不会起死回生这一事实。

从医院出来,陆际的司机已经等在楼下,时云舟提出自己想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对方点头同意,调转车头的同时向陆际发去报备信息。

时云舟看见了,他撇过脑袋,透过黑色的车窗望向窗外,吃过药后他的情绪起伏很小,对万事万物都失去兴趣,没有干劲的头脑也无法操控疲惫的身体,他变成一根尚有呼吸的木头。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他收到姜四月的信息,问他下个月有没有时间聚一聚。

姜四月是他的大学同学,室友,是前几天站在国际讲台上的美术总监,是让他昨天情绪崩溃的罪魁祸首。

两个人上一次聊天是过年的时候,姜四月群发新年祝福,时云舟回复了两个字:“同乐”。

这俩字还是陆际回的,这几年时云舟联系的人寥寥无几,大学交好的那群人也是一个都不见,但陆际觉得他应该保持最基本的社交礼仪,所以帮他回复了那些祝福信息。

时云舟觉得好笑,不知道陆际是成长了还是被他逼疯同化了,还知道社交礼仪,不是他读研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时候了,时云舟为被他扔在垃圾桶里的全新未拆鹿幸咖啡默哀。

这次姜四月的信息他依然没有回复,回家前顺手删掉了记录,陆际会检查他的手机,看到后又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他懒得听陆际啰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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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前他失忆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