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湖光山色

黎渊彧转动眼珠看向吕瑶。

与妖兽的目对视,吕瑶背上的汗毛全都矗立起来,来自骨子里的本能恐惧让吕瑶的话音戛然而止。

直到黎渊彧移开目光,吕瑶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我……我是来告诉你,豫州重建,再过几日我便要回义阳了。”吕瑶不敢看长君,看着梨树叶子说道。

黎渊彧将空的酒坛扔掉,揭开封口红布重新开一坛新酒。

吕瑶望着逐渐滚远的酒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总不会日日醉生梦死吧?”

“父亲离我而去的那一段时间,我也日日买醉,企图在梦里实现天伦重聚。是姐姐骂醒了我,梦再真也是梦,世上还有许多事要我去面对。”

黎渊彧不理他,单手提着桂花酿的坛子往嘴里倒酒。

“就算是醉生梦死,我的梦也不由我掌控,一百次的做梦至少有九十九次,我见不到疼爱我的父亲,见不到给我买话本子的管家叔叔。”

“你在梦里,当真能见到他吗?”

黎渊彧的手指收紧,酒坛偏移,一口酒的一半洒在梨树的根上。

“我摆脱病体后感受到灵修的奥妙、御剑飞行的潇洒、上天入地的无所不能。我为了放大修炼的成效,天天闭关,没日没夜地提升境界。就算如此,吕氏毁了、亲人没了,话本子里的无所不能,是毛笔的无所不能,不是人力的无所不能。”

“人在浩劫里剥皮抽骨,顶着愚人向往的痛苦涅槃重生。我们从不是为了涅槃的荣耀而披荆斩棘,我们是为了终其一生不可推却的责任勇往直前。”

“黎渊在我最狼狈无助之际收留我,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若吕氏东山再起,吕氏一族包括我在内,欠你、欠黎渊一个天大的恩情。”

黎渊彧还是不同他说话,吕瑶将心里的话说完,便不再打扰黎渊长君了。

三日后,少年吕瑶簪冠辞别姐姐和姐夫以及外甥,独自背上行囊奔赴豫州。他没有族人就广收弟子,吕氏的门楣不会败落,吕瑶坚信他可以像父亲一样,凭自己的力量打造一个光耀祖宗的家族。

到时,他要将列位已逝族人的牌位高高供起,让他们的香火连绵不绝。

末明焦头烂额地周旋了一月有余,实属无奈地对大长老说:“阎昭毕竟姓阎,阎氏不放人,我们没理由索人。”

黎渊宏越发苍老了,声音也不似洪钟,尤其低粝:“浮生阁让阎殊代为掌管,黎渊执从旁协助。”

末明叹气:“阎殊一日跑东堂七八次,次次问阎昭何时能回来。他对他师父是真上心,我也不敢说实话,每次都安慰他,就快回来了。就快,就快什么呀!”

末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额忧心。

黎渊宏:“黎……东院如何?”

末明:“还能如何,酒不离口,在梦里找人呢!”

暮春的阳光微微穿透内室,黎渊宏眯起眼睛看向内院的石桌上,忽而轻笑:“长君有回来北堂,也是如今日一般的晴日,我惜春光叫他在那张石桌上读书。我还记得长君念书,喜欢将书压在桌子上,而不是像其他孩子一样将书举起来。”

末明望着陷入回忆的大长老,瞥一眼外头的石桌,也想到了自己的学生:“汴州新建,我忙得脚不沾地,趴在石桌上眯着了,明途给我披了一个披风。”

“说起来,明途比长君还要小两岁。我以前经常责你对长君太过上心,直到我年纪大了,与明途相处久了,我也念着自己的学生,一天不见啊就担心他是不是这件事做得不好,那件事忘了做。”

黎渊彧靠在梨花树下,半缘见长君今日没喝酒,转到小厨房做饭,才想起今日是白若黎的忌日。半缘在灶台上犹豫许久,才掏出碗柜底下的小坛子。

看了一下午的天光,黎渊彧本欲阖起来的眸子猛地瞪大,他闻到了桂花蜜的香气,他猛地爬起来,看向长廊拐角处,剧烈的神经收缩使得黎渊彧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咚”……

脚步声近了,黎渊彧屏息凝神,细看——是半缘。

半缘看见长君站在梨花树下紧张地望着自己的方向,还以为出大事了,顿住脚步扫视内院无人,黎渊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下沉。半缘才反应过来,自己弄出误会了。

半缘与黎渊长君相处一个月才算适应了那只妖红的眼睛,将酒酿桂花藕粉端到长君面前。黎渊彧低头看着瓷碗和漂浮在汤面的桂花,默默走开了。

独自一人回到主屋,将门关上。半缘凝视锁在长君背影上的落寞,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做。

黎渊彧将桌子上的人物画卷起来,第八雅只有自己独赏,莫如不赏。半缘走后黎渊彧将白若黎的黎花陌刀埋到不会开花的梨树下,拿着两套衣服静悄悄地离开东风冶华院。

黎渊彧披头散发,只着单衣走在道上,侍从、护卫皆对长君屈膝行礼。浮生阁护卫也不拦他,黎渊彧一路畅行无阻来到六楼浮生堂的偏屋。

偏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巨大的玄冰棺。黎渊彧将偏屋的门关上,掏出两对喜烛点燃放在地上,悉悉索索将大红喜袍穿上——这还是上回仙氿联姻,黎渊彧穿过的贺吉喜服。

黎渊彧半跪在玄冰棺外,将白若黎的外袍脱下,慢慢套上他穿过那一件连枝同花的喜服。

取出珍藏的一对金簪,一支簪在自己头上,一支簪在白若黎的头上:“送迟的及冠礼,还望郎君莫怪。”

“本该四年前就给你的婚书,也送迟了。这,你可以怪我。”黎渊彧拱手对着安宁的白若黎一拜,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婚书,对着心上人一张一张地念: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鸳鸯和。”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合卺逢春月,芳菲斗丽华。鸾生锁竹叶,风管合娇花。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

“这些是我参考旧籍所录,犹觉言不切意,故而我写了最后一封婚书,也是最为满意的一封婚书。我念与你听,”

“梨树祈向福禄,胜似月仙。花共余冬逢君,春庭归早。初莳荷梦,恰亭清藕白。见天光问黎明,山水不掩画色。定半壶茶暖,诗棋付与长言久誓。终奉良约与婚,琴瑟既托。生死同衾,此心为证。”

念完,黎渊彧将婚书卷好,打开白若黎的手,将婚书交给他。大抵是碰到了内襟中的储物袋,蓝闪蝶扑簌着翅膀飞出来,在白若黎面前周转。

黎渊彧抓住蓝闪蝶,将它放生。

黎渊彧掀起衣袍,慢慢躺到冰棺里,寒凉瞬间覆盖全身。

“我生来有罪,难容于世。见弃于乐正,见厌于黎渊。我知己为筹码,苟存西苑。本无冶华好命,是君如东风入我怀。”

黎渊彧慢慢贴近白若黎。

“我难忍岁月,却也不敢奢求富贵。江南梦碎,意独饮北地风沙,君之甜汤软糕实属暖烛明屋,予我黑暗中见一道背离孤寂之路。”

黎渊彧握住白若黎冰凉的手。

“长君尊号非我所求,世族礼法亦非我所守。梨花初见之时,我便知此终生唯你是所求,唯你是所守。”

黎渊彧的白发与白若黎的黑发纠缠在一起。

“我救乐正,奉还生育之恩;我救黎渊,奉还抚养之恩。如今只欠君深情,我不愿还。舍命来陪,但求转世轮回可以相逢,彼时没有家族大义,没有俗世礼法。湖光山色与君同行,星河清梦与君同枕。”

蓝闪蝶在屋子上空兜兜转转,红烛将尽,蓝闪蝶飞出偏屋。飞过浮生水镜。飞过灵药堂的堆满账簿的桌案,落在黎渊执的手背上。

黎渊执左右张望,看向莹蓝色的小蝴蝶:“你从哪儿飞进来的?”

黎渊执将蝴蝶带到灵药堂外,正欲寻人,蝴蝶振翅高飞,飞上六楼。黎渊执紧随其后,见到偏屋的门开着,皱眉走近。便见空旷的偏屋里,一对喜烛燃尽,红泪遍地。

玄冰棺的棺盖开着,黎渊执抚棺,大惊失色:“长君,你怎么在这儿?”

棺内人无回应,黎渊执再喊:“长君。”

黎渊执抓住黎渊彧的肩膀,冷得冻手。此刻黎渊执才感觉到不对劲,将手探到黎渊长君的鼻下,气绝。

黎渊执吓傻了,冲到浮生阁外,被暮春的风吹醒,才想起来去长老院找大长老。

白若黎死后的第四年,同日,第三百八十六代长君黎渊彧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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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