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黎渊世家

院门、影壁,垂花门,庭院以及主屋一路走来和往日并无差别。东院只是多了一个掌灯引路的白若黎,黎渊长君无端生出一个念头:‘东风冶华’较往日多了几分鲜活气,不再仅为刻在匾额上的古板陈字。

走在前面照路的白若黎偶尔会回过头,神色柔和地道一句:“夜色漆黑,长君仔细脚下,莫绊莫摔。”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因为久违而格外珍贵。

主屋的檀香桌,梨花凳,白玉杯以及瑞脑香也与往日一样。屋子里多了一个剪烛花守夜的人,黎渊长君觉得桌凳互相依靠,杯炉紧挨在一起。族长钦定的院子是极好极宽敞的。黎渊长君也弄不清忽然至心头的拥塞之感从何而起,明明两个孩子并不占地方。兴许是情绪上的多变让自己感觉今夜萦绕在空屋里的恓孤仃零淡薄了。

放下剪子的白若黎绕到隔壁偏屋,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盘觅糖糕:“大长老嘱咐您爱吃这个糕,想着今天您过生辰,我特意去膳房给您做……要的。”觅糖糕还有热气,世家规定:宵不食咸,夜不食甜。膳房可不会在晚上做点心,别的院里馋嘴了都是开小灶。

坐在床榻边缘的黎渊长君回想起方才大长老叫他若黎,但未曾说过他姓什么,便问道:“你的全名是?”

长君问及自己是否说明他愿意接受自己做东院的管事?白若黎把糕点摆到榻边的几案上,作揖娓娓答道:“吾身名唤白若黎,原籍江南。本家初有好景奈何太短,我五岁时家道衰败,后遭逢变故亡失亲人,无依无靠流落到人牙子手里。蒙大长老恩情将我赎买进黎渊世家,悉心教导,吩咐我从今往后便是长君院内的管事,要对长君忠心不二。”

“江南?”黎渊长君轻喃。许久不听此二字,竟有种书上说的恍然隔世之感。依稀记得烟雨朦胧,轻舟归燕。

提起故乡,白若黎笑意融融:“嗯。”那里有他最珍贵的回忆,若是有一日可以满载思念而归家,他大概会不争气地哭鼻子吧。

觅糖糕的香气很浓郁,黎渊长君捧起盘子,捻起一块放进嘴里。糕点里面的糖味很浓,黎渊长君看着剩下的五块糕点:“你的手艺不错。”

白若黎面色微红,是小孩子被揭穿真相后的窘迫:“长君怎么知道?”

黎渊长君客观地陈述:“南方人喜甜,甜糕放的糖尤多,皮子甜馅料更甜。之前膳房做的觅糖糕随了北方的食俗,内里酥软,甜味也止在糕点表面洒的那一层的糖霜。”轻轻转动盘子,五块甜津津的觅糖糕上没有一点糖霜抖落,甜糯不减反增。“而且你方才也说了,你是打江南来的。烹制觅糖糕对你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

“我还怕手艺不好,您会不中意,故而不敢言说是自己所做。”白若黎殷切期盼地问道:“长君如此了解南方美食,莫非您也是江南来的?”若是他乡能觅旧音,自己是否就不算颠沛流离?

烛火噼啪一声,黎渊长君淡淡应道:“嗯。”

白若黎开心地藏不住笑,见长君抿唇不愿多说,便拿起剪子继续剪烛花,嘴角有压不下去的喜意:“人定了,请长君先洗漱吧。水已经烧好了,此时温度不烫不冷应该最是适宜的。待洗漱完毕,我守着您入睡。”

守在烛台旁的人十分体贴,黎渊长君好奇道:“那你呢?”好久没有人守在自己屋里,守着自己入睡了。

白若黎答道:“长君安睡,我自熄了明烛,也回去休息了。半缘姑姑将我的屋子安排在隔壁,长君有事直接唤我就好。”

黎渊长君应声:“嗯。”虽然话少,但是白若黎能感觉出长君对他的态度没有初见时那般疏离冷漠了。白若黎心里高兴,专心守着烛花,好叫蜡烛不会爆出噼啪的声响来吵扰长君入睡。许久之后长君呼吸匀长,已与周公相会。白若黎轻轻吹灭蜡烛,蹑手蹑脚地离开长君寝屋。

一夜好梦,早晨迷迷糊糊醒来时。屋外的雨声叮叮咚咚如乐声传进长君的耳朵里。换季时节雨水最多。

“叩叩——”

“长君,您醒了吗?”白若黎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黎渊长君掀开被子,穿上衣服后打开门。白若黎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热腾腾的早饭。

黎渊长君上下打量新晋的管事:“你衣服怎么湿了?”

闻言白若黎低头,这才发现两个肩头和袍子下摆都被雨水打湿了。“哦,拿好早点我就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了,急急忙忙地也没顾着雨水打湿衣服。暮秋凉气大,主要是我怕路上耽搁,早饭凉了您吃着胃会不舒服。”

望着白若黎手里还冒热气的早饭,黎渊长君的思绪有些飘渺。之前的送膳的侍从只在乎自己不被饿死就行了,有一顿没一顿的,更不关心饭菜是凉的好吃,还是热的好吃。半缘追责几次仍旧阳奉阴违,左右尽了他职责也就没他的事儿了。

白若黎顺着长君的视线也看向早点,随即想到什么,立即解释道:“长君放心,回来的时候伞罩着托盘呢,我保证一滴雨都没有落到白粥和小菜里!”

黎渊长君突然笑了,丹凤眸中深藏的坚冰一下子融化大半,闪着光芒的汪洋让小长君的眼神变得温柔灵动:“你是不是傻?粥和菜溅到雨水都不碍事,你淋湿了是会生病的。”

白若黎望着黎渊长君笑,自己也跟着笑:“我不傻。我身体很好的,不会生病。”说着放下托盘,举起自己纤细的小胳膊,“长君快看,我是不是很强壮!”

“是,筷子胳膊筷子腿,你真强壮。”第一回见到在乎自己远胜一切的人。长君私心里想,如果这个人可以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那该多好。而不是像乐正儒那样,狠心决绝地将自己抛弃。

白若黎纳闷:“您是在夸我吗?我怎么感觉您在笑话我?”

黎渊长君撩起衣袍落座:“你吃早点了吗?”

白若黎老实道:“还没。”

黎渊长君拿着筷子点了一下旁边的空座:“坐下,一起吃。”

白若黎摇摇头,毕恭毕敬道:“我是仆侍,按规矩不能与主子同桌而食。”

黎渊长君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外人。”

白若黎犹豫:“可是大长老说过,在世家就得守规矩识大体。”

黎渊长君抬头,语气难得一见的执拗:“我命令你坐下吃早饭。”

主子发话,白若黎不能不从:“嗯……好吧。”大长老也说过,在东院长君的命令胜过规矩体统。

待二人用完早点,白若黎便把碗筷收拾了交给外院的侍女。然后不知从哪寻来一把比之前长君用的、更大的油纸伞撑开,在大雨中护送长君去长老院。

今日大长老给黎渊长君讲了《间书》和《反经》。

日落西山,长空沉灰。回去的路上没有雨了,入秋天黑得早。走在前头的白若黎仔细掌灯,与长君同行。

世家灯盏许多,金丝银盏数不胜数。长君看着白若黎手里提着的红纸灯笼,勾唇轻笑。那么多盏灯,就数这一只最美,最亮堂。

抱着大长老吩咐的要认真钻研的《灵兽妖经》,黎渊长君同白若黎一前一后回到书房。

瑞脑香在小金炉里徐徐逸散,黎渊长君等了许久,白若黎才低着头捧着一个盅碗回来。

白若黎将膳食放在软榻的饭桌上便要扭头离去。

黎渊长君叫住他:“且慢。”白若黎背对长君站在门口。

“你转过来。”黎渊长君站起来,绕到书桌前面。门口的人扭捏地转过来,像是见不得人一样死活不抬头。

“把脸抬起来。”黎渊长君皱着眉头吩咐。白若黎左手捂着脸,仰面一刹那又迅速低下头去。

“谁打你了?”寂旷的声音在白若黎头上响起。白若黎故意笑出声音来:“没,是我自己太笨了,走路不小心撞柱子上了。”

“柱子长手了?撞柱子能撞出个巴掌印来?”说罢黎渊长君义愤填膺,提起长袍便要冲出书房,膳房仗着背后有宗院撑腰,刁难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给好的饭食也罢,左右自己也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如今倒好,克扣膳食在前,打人在后,怎可姑息放过!白若黎急忙拽住他,阻止道:“长君,别去!我没事的,小伤而已,真没事!”

一个沉默着要去讨公道,一个手里拖住人不放,嘴上苦口婆心地劝:“这么做不值当。膳房今日忙,是我冒犯人家了。我做了一盅甜汤。长君快坐下尝尝。”

腰身被紧紧环住,进不得退不能,黎渊长君遏制心中愤忿,喝道:“松手!”

“长君答应我不去膳房,我便松手。”白若黎讨价还价道,“我就是长老院采买回来的小小仆侍,不值当长君为我去得罪世家贵人。”

“长君别气,男子汉大丈夫被打一下又不要紧,就是我落了东院的面子。这样吧,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好好修炼。再也不被人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我保证以后一定不给东院丢脸。好不好?”

“你先松手。”黎渊长君面无表情的低头,白若黎顶着红肿的巴掌印笑意盎然地拽住他道:“甜汤要凉了,长君快趁热品尝。”

这人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黎渊长君无奈道:“我不去了!”

“哎!”白若黎立马松开胳膊,一骨碌爬起来,揭开盅盖挥散馥郁的香气,“我也是循着记忆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黎渊长君走到软榻上坐下,白若黎立马双手递勺:“现在温度刚刚好。”

莹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瓣桂花,剔透的藕粉软绵绵地躺在碗底。

黎渊长君:“酒酿桂花藕粉?”

白若黎:“嗯。之前听长君说您也在江南住过,便想着做些家乡菜给您尝尝。思乡很苦,但是桂花藕粉很甜。这酒酿也是甜的。我在膳房找了好久才找到藏在橱柜深处的一小坛子。趁着掌勺不注意,挖了一大勺就溜了!”说到这里,白若黎哈哈大笑起来,牵动到脸上的伤不得已收敛两分。可是想到自己的小机灵又好笑。整个人的面部表情十分活跃。

本来还很生气的长君突然被白若黎的笑意感染了,把盅碗推到对面:“你也尝尝。”

白若黎立马作揖行礼:“与您同桌已是大不敬!长君的膳食,仆侍更没有资格享用。”

“你是嫌弃我的口水流进去了?”黎渊长君故意用激将法。

白若黎小心翼翼地抬起笑脸,相处几个月他也算摸清长君的脾性了,面冷心热。什么事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他对长君好一分,长君默不作声地还他十分。“我知道您是心疼我被打了,但是世家的规矩立在那儿。我手艺不好,长君不嫌弃,我已经很开心了。不敢与您分食一碗汤水。”

“你就这么容易被满足吗?得罪膳房你自己的晚饭怕是被克扣了吧?”真的有人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怨吗?

白若黎眼神纯挚:“长君不饿,我就不饿。”说着,又将今晚唯一一盅甜汤推回长君手里。黎渊长君拿起勺子,慢慢将酒酿桂花藕粉吃光了。碗见底,连汤水都喝的一干二净。

白若黎收拾好盅碗:“我去给长君烧水,一会来伺候您洗漱。”

黎渊长君:“不急。你陪我看会书。”

“看书?”白若黎挠挠头,“好。”

蜡烛过半,白若黎静心在一旁,突然听到长君问话:“几时了?”

白若黎望了眼天色:“约莫亥时了。”

“嗯。”黎渊长君起身,“跟我走。”

白若黎:“去哪?”

夜幕上星月高挂,黎渊长君带着白若黎绕过巡逻的护卫队,穿梭到膳房后院,是一片小果林。白若黎立刻领悟了长君的意思。提起衣摆做成一个布兜,黎渊长君将院子里熟透的柿子、橘子和秋梨都打量一番,借着皎洁的月光将品质上佳的都采走了,两个人每人揣满一布兜,避开护卫们,熟门熟路地带着果实回到东风冶华院。

次日清晨,安景总管前来东院召见黎渊长君。

白若黎被长君打发留在东院看守昨夜的战利品。

风骨玉堂,东北角站着一个穿黑衣带面具的人。安景总管将黎渊长君带到堂下,便回到家主的身边。没有任何询问和斥责,黎渊家主言简意赅地一锤定音:“黎渊长君擅自采摘膳房果品,杖三十。”

堂内凭空出现第二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个木杖。黎渊长君没有任何解释和反抗。黑衣人动手也快,寂静无声的大堂里三十遍脊背和棍子相撞的声音结束后,两个黑衣人重新隐匿暗处。

黎渊家主面无表情道:“滚回去。”闻言,刑完得释的黎渊长君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无声且缓慢地拜礼,一步一踉跄地迈步回东院。背上的血珠在走动间像珍珠一颗一颗落到地上。

不辩解,不求饶。仿佛做错事情的不是黎渊长君,而是黎渊家主。须知,沉默才是最大的嘲讽。

堂内气压更低了,藏在海面下的惊涛随时会扑上来拍打礁岸。安景极快的抬头望了一眼堂内木板上的血迹,迅速低头:“吾身去叫人来清理。”

黎渊家主:“膳房那边该处理的处理,宗亲那边该提点的提点。无论出身如何,身处长君尊位即不容欺侮。这是黎渊氏的铁律!”

安景点头道:“是。”他原只当宗亲是手伸的太长,没想到如今分寸都拿捏不准了。

白若黎在东院里等许久,也不见来搜查果子下落的人。于是跑到门口张望,上一刻还在惦念的人,下一刻终于出现在九曲回廊里。初时回廊里青藤遮掩视线只瞧见模糊的身影,待到柳暗花明,白若黎才望见脊背弯曲,脚步虚浮的长君拖着步子回来了。

白若黎立马跑去迎接,本想搀扶长君,手一碰到长君的肩背就是粘腻的触感,收回手,指尖掌心全是已经暗淡红色。

“是血?”白若黎立刻伸头探望长君的背后,一大片的淋漓伤痕。白若黎见过人牙子杖毙仆侍的情景,联想到长君现在的状态不由得喉头发紧,惊惧唤道:“长君?”

满头冷汗的黎渊长君忍痛抬头,混沌的脑子因为听到呼唤出现片刻的清醒:“啊?”清醒的同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眩晕昏茫之感立刻覆盖神经,翻转的天地在眼前忽然变暗。

顷刻间白若黎被黎渊长君砸在地上,两个力薄的孩子无法挣扎。白若黎转头向院内大声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喊着喊着,眼泪随着呼救声一起崩塌,“侍女!半缘姑姑!来人啊!”

外院的洒扫侍女率先听见动静,跑到院门口就看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若黎彷徨地紧紧怀抱一人。又来了两个侍女察觉不对劲,上去一看,背部鲜血淋漓的小长君不省人事地趴在小管事的胸膛上。

两个侍女搭手轻缓地将负伤的长君抱起来,另一个侍女将小管事搀扶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呼喊掌事侍女。

听见叫喊声,半缘从内院跑出来,迅速接过侍女怀里伤重昏迷的小长君,对白若黎说道:“快!去长老院请大长老来!”

眼泪鼻涕挂一脸的白若黎立刻神思清明,什么都顾不上,像风一样疯跑向长老院。拐弯地方撞到了不少护卫,白若黎挥开护卫搀扶的手,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待人行空,外院侍女悄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是那边动手了吗?”

“我们怎么没收到指示?”

……

氏族是一个姓氏的家族,世族是所有姓氏并存的族群。

乐正儒,字起尘。出自李白《嘲鲁儒》: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黎渊世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