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砚特意跑到城东梨花楼买了许多梨花糕,准备拿给萧海棠。
到西街时,路过那卖剑的壮汉前,被璃啸吸引得回了眸。
谢离砚拿起那剑,一眼认出这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武将傅子仪当年随身佩戴的绝世好剑。
谢离砚问:“这位大哥,这把剑怎么卖?”
壮汉又来了精神,他喜滋滋介绍:“公子好眼光,这把剑叫璃啸,是家中祖父年轻时的佩剑。”
“祖父曾经是大梁战功赫赫的武将。只是,近些年家道中落,迫不得已家里人才让拿出来卖。”
“这璃啸是祖父找名匠打造,用料价值不菲,耗时多年锻造而成,且跟着祖父久经沙场,可以说是战无不胜。”
谢离砚看向壮汉,问:“所以要多少钱呢?”
壮汉祖上富贵过,他只扫了谢离砚一眼便挪不开了目光。
谢离砚的剑格露出的窄窄一线,不是铜,是赤金。
只不过被黑漆盖住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壮汉遂直接要价:“至少得,得一千两银子她才可以出。”
壮汉抬眼仔细打量着谢离砚的反应,却见司徒羡眉头纹丝未动,只是反复把玩那把剑。
而后才放下剑淡淡道:“是把好剑,只是一千两确实太贵。”
随后温和放下剑,准备离开。
壮汉心中不由一紧,怕他和前几日那位姑娘一样,扭头就走。
便拦住谢离砚:“公子,这把璃啸可是把神剑,前些日子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来买,这璃啸见了那姑娘,神剑认主瞬时银光乍现!”
“公子,她观您武功必定极其高深,您不如买下,日后驯服了这璃啸,它必能护您左右。”
“红衣姑娘?”
谢离砚把玩璃啸的手突然一顿,他想起前几日,萧海棠向他打听自己喜好的事情。
“是啊,她卖剑这么多天,还从未见过咱们大梁的姑娘有对剑感兴趣的呢!”
“那位姑娘长什么样子?”谢离砚心下一紧。
“那位姑娘啊,她记得她当时一袭红衣,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十足。”
“眼睛,是那种很少见的狐狸眼,凌厉的很,看起来脾气还有些不太好。”
壮汉说到萧海棠脾气不好时,眉眼有些心虚,毕竟自己一个大男人,背后叨咕人家小姑娘脾气,着实不太好。
谢离砚没在意壮汉对萧海棠的评价,他问:“您是说这璃啸当时见到他时银光四射?”
壮汉点点头:“是啊,那天她一靠近她这摊铺,璃啸就开始晃动。”
“一开始还只是微弱的银光,等到那红衣姑娘握着这把剑时,璃啸直接银光四射。”
谢离砚闻此,清冷的眼底一下子有了光亮。
既认她,那便买给她。
正想掏出银票,却见壮汉又道:
“诶,说来也奇怪,有日子没见那位姑娘再来这西街上了,不然您二位还能畅聊一番呢。”
谢离砚闻言,触碰那璃啸剑身的手指一紧,他眉头微皱,手指渗出殷红血迹。
再没来过?
难道她已经去往梨山了?
“公子,您的手?”壮汉撕下布条要给他包扎,谢离砚急匆匆放下剑,准备立刻去追萧海棠。
壮汉急了,怕谢离砚也跑,赶紧把他拉住:
“公子,这璃啸真的是把绝世神剑,您要吗?”
“要,帮她包起来。”
夜晚,月亮悄悄升上来,银灰洒下来,地上美得不像话。
萧海棠一个轻功,飞身跃到了客栈的屋顶上。
坐在屋顶上,托腮静静看着月光。
明早就要走了,再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感受一下他曾待过的地方。
日后去了梨山,说不定人海里再认不出他。
自己对他这是喜欢吗?
可他那天居然要她嫁给他,这怎么能行呢?
她是发了誓的,这辈子绝不嫁人。
曾经,阿娘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
“萧儿,你这辈子一定要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儿郎,阿娘才能放心闭眼。”
可是,她根本无法完成她的遗愿。
对不起,阿娘。
她目睹了阿娘与爹爹当初的情深似海、恩爱无他。
目睹了阿娘容颜逝去时,爹爹的冷漠厌烦。
目睹了老太婆欺辱阿娘时,阿爹的不闻不问、冷眼旁观,再娶新妇。
目睹了阿娘的郁郁寡欢,哭泣到天明,油尽灯枯、最后与世长辞。
萧海棠想嫁人的心,早就死在了那个古老闭塞的萧家村。
萧海棠一直都知道,爱情出现那一刻是真的,带来的繁花似锦是真的。
但消失那一刻,也千真万确是真的,可由此带来的冰冷刺骨对于沉浸于其中那个人,却是毁灭性的。
爱情于她而言,就像一阵飘忽不定的山间野风,她只能在它出现的时候轻轻感受,而不能妄想将它抓住。
阿娘就是教训。
她一辈子任劳任怨、唯唯诺诺做萧家的好儿媳,最后变成萧家的鱼肉,任萧家上上下下宰割宰割,脆弱的毫无反击之力。
萧海棠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再去过这样的人生。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用那件红嫁衣将她一生的命运绑定在一个不可确定的他人身上。
她的命运,必须由她自己掌握。
如果可以,萧海棠希望她还能拉那些和她阿娘一样的女子一把。
客栈内。
谢离砚提着璃啸剑和梨花糕火急火燎赶到她门口,敲了很久的房门却不见有人。
意识到萧海棠可能离去,便立刻下楼备马,准备赶在萧海棠到达梨山前,将璃啸剑交予她。
小二及时上楼拦住,谢离砚才知萧海棠明早才走,现在正一个人待在后院那边。
谢离砚快步下了楼,急匆匆往后院去。
到了后院,一眼便瞧见了屋顶上那个乌发高束,正托腮望月的红衣姑娘,紧张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
黑色纱幔下,谢离砚浅浅扬起唇角,他飞身一跃,足尖轻触,便似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了萧海棠身侧的屋顶上。
“在看月亮啊?”
熟悉的清冷声传来。
萧海棠猛然回头,却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
只是几日不见,司徒羡的身影竟清瘦了许多,原本清俊的眉眼,此刻也疲态尽显。
“你怎么,瘦了这样多?”萧海棠怔愣着,不自觉地关心起他。
谢离砚垂了垂眼眸,轻描淡写:“没什么,这几日出去办了点事情,路上有些奔波。”
噢,原来是去办事了,萧海棠还以为他就那么一走了之了呢。
心情突然大喜起来。
萧海棠瞥见谢离砚手里提着一把突然银光四射的剑和一袋糕点。
定睛一看:璃啸剑??
他也看见了。
居然还买了。
这冤大头可真有钱。
整整九百两说买就买了。
谢离砚低头惊诧地看向手里的璃啸,又看看她。
似乎对璃啸的反应有些意外。
“这璃啸似是很喜欢你?”
萧海棠弯了弯嘴角,一点不谦虚:“可能她比较有魅力。”
清甜的梨香传入她鼻子里,她目光扫过去。
见那糕点洁白梨花的形状,每片花瓣上刻着细致的纹理,花瓣中央是点点金黄,像星子落在了白雪上。
看起来有点好吃。
萧海棠咽了咽口水。
“吃饭了吗?”
“还没。”
萧海棠眨着亮晶晶的眼望着司徒羡,仿佛知道,谢离砚手里的糕点就是专门为她而买。
“给。”
谢离砚递上手里的梨花糕,“这个很好吃。”
果然如此,萧海棠嘻嘻一笑。
接过来,捏起一个丢进嘴里,小嘴却故意不高兴地一撇:
“某人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
谢离砚在她身侧寻了处干净的瓦片坐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哄:“谁叫某人想见你?”
闻言,萧海棠拿着梨花糕的手一顿,转而眨巴着狐狸眼看向谢离砚,不知该说些什么。
话一出,谢离砚似乎也觉得有些慌不择言,瞬间红了脸,极不自然扭过头,看向别处。
萧海棠觉得有些尴尬,只好转移注意力,认真品尝嘴里的美食。
他们俩默契地谁也不说话。
好安静啊。
本来觉着这梨花糕和普通糕点无甚区别,此刻却在嘴里尝到了一种软软淡淡的梨花甜。
真像初见那晚他面罩上的味道,淡淡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梨花香。
过了一会儿,谢离砚见萧海棠吃完梨花糕,默默把那把璃啸剑递过来:“这个给你。”
萧海棠有些讶异:“给我的?”
“嗯。”
谢离砚点头,淡淡的眉眼看不出什么神情。
“你从西街那个卖剑的壮汉手里买的吧?”
萧海棠抚摸着璃啸,有些兴奋。
“嗯。”
“这个要九百两呢?你就给我了?”
“嗯。”
“为什么?”
谢离砚拧眉,神情有些不解:
“什么为什么?”
“我说,”萧海棠眨着眼睛,语气里有些感激和惊讶,“为什么要把璃啸给我?”
谢离砚轻描淡写:“拜师会上拿给你的谢山长啊。”
萧海棠看向谢离砚,眼神不觉溢满光彩:“你答应陪我练习了?”
谢离砚眉眼依旧淡淡,没有说话。
萧海棠有些失望。
许久后,谢离砚才将目光移至脚边的瓦片,低声道:“我没有。”
萧海棠眼里的光一下就落了下来:“那你为什么给我璃啸?让我上梨山?”
“我只是支持你去,并不是帮你去。”
谢离砚再一次表明。
萧海棠干脆直起身来,言语里很是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你既然支持我,就索性支持到底咯!”
这一刻萧海棠几乎笃定,谢离砚他一定,一定是梨山武学院的学生。
萧海棠目光灼灼,眼神紧紧逼向谢离砚:
“你不肯帮我,是不是因为你对这梨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离砚被她盯得眼神极不自然。
他沉默着,没有看向萧海棠,眼神却透着深深的无力。
半晌后,才缓缓道:“因为,因为——”
可话没有说完,就又垂下了眸。
犹犹豫豫,难以开口。
萧海棠心中的直觉越来越深。
“因为什么?”萧海棠看着谢离砚,等着谢离砚说下去。
谢离砚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再次垂眼看着脚边那块孤零零的碎瓦片。
萧海棠受不了谢离砚的吞吞吐吐,直接一脚踢开瓦片,犀利道:“我来替你说吧!”
谢离砚愣了一下,显然,他被萧海棠的反应吓到了。
萧海棠目光直视谢离砚,语气平静:“因为你是梨山的学生,所以你不想帮我!”
“什么??”谢离砚目光呆滞,错愕地看向她。
“不对吗?”
“因为你是梨山的学生,所以你不想我进梨山,你怕我泄露你私自下山的事情,所以非常抗拒帮我,不然———”
“不然什么?”谢离砚怔愣着看向她。
萧海棠眼神飘忽,有些犹豫。
顿了顿,还是说了出口:“不然你明明喜欢我,怎么会忍心拒绝我?”
说完,萧海棠的眼珠子尴尬地满场乱转。
“萧海棠!!”谢离砚几乎是气呼呼地喊出口。
“啊?”
萧海棠小声回应,心虚地抬眸看向谢离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离砚又气又想笑。
“我在说你喜欢我。”
谢离砚眼睛有些躲躲闪闪。
谢离砚满脸通红,窘迫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什么也没做。
最后,他软绵绵地叹了口气,无奈道:“萧姑娘对喜欢你的人,一向直接戳破吗?”
萧海棠眨着无辜的眼睛,点了点头:“是的,我一向直接戳破。”
目光清清亮亮,理所当然。
谢离砚闻言,红着脸,突然低声道:
“萧姑娘既戳破了……那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呢?”
萧海棠突然被这个话题问住了。
她一向只懂得攻,哪里懂得防?她虽然动心,但还只动了一点,遂只好挠挠头,眼神躲躲闪闪:“呃,这个她还得再看看。”
谢离砚苦笑着看向她,似乎彻底没了法子。
他抬头望了望天,神情有些微微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