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时分,林书怡和张毓清才醒来用早午膳。
昨夜她将人带进去后,马上逃离沈府,都没来得及跟沈璃道别。不过她们早已谈好,第二日沈璃才去送衣裳给杨玉玲。里头有浴巾,有被褥不至于冻着她。
回到府里还算早,只不过她俩躺被窝里时,不停发笑玩闹,很晚才入睡。但也多亏这件事,让她俩沉闷已久的心情,得以片刻放松。
用过午饭后,二人各自出门。
张毓清提着食盒乘马车出行,里头是蜜糖冰酪,再加一碗绿豆莲子羹。
扬州城不如京城那般地广物博,马车走出两条街,就到了杨府。
张毓清对门外小厮说明来意,让他通传。没一会儿,杨玉玲倒是亲自出来迎接。
“你来做甚?”
“沈璃说昨儿发生那样的事,是她管教下属不力。你走得急,让我先给你赔礼,等她回来再亲自登门道歉。”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进来吧。”
张毓清跟在她身后,左绕右转,一会儿穿过院中小径,一会儿踏上长廊,才终于来到她的院子。
反正已经忘了回去的路,倒不如好好欣赏景色。
一路走来,鼻尖充盈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味。张毓清左看右看,意图寻出源头。四周所种植的鲜花香味浓郁甜腻,而草木只沾染着泥土的气息。
找不到在哪。张毓清收回视线,却与杨玉玲的目光撞个满怀。
她眼神飘忽不定,心虚地拒绝对视。
杨玉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刚坐下又站起来接着往后院走。
张毓清提着食盒继续跟着后头。她抬手遮阳,心想:天这么热,她再走下去,冰酪就吃热的吧。
埋怨的眼神刚定在她身上,杨玉玲心有灵犀般地转头,吓得她赶紧转移视线。
“到了。”
随着话音落下,醇厚清苦的香味浸满鼻尖,张毓清惊喜地四处张望。
这个院子里种着好几株茶树,香气十足,还能随时喝到新鲜采摘的茶叶。
她们刚在亭中坐下,就有婢女端来茶具,当下沁泡。
张毓清本想把东西放下就走,但此时她却被热情留住了脚步。
她把冰酪和绿豆莲子羹一一拿出来,摆在杨玉玲面前,“快吃吧,放久了味可不好吃。”
见她犹犹豫豫,她补上一句:“放心吧,我娘做的,没下毒。”
“嗯…”
冰酪入口绵密清甜,羊奶香扑鼻而来,虽有些融化,但并不妨碍吃进嘴里时冰爽可口,甜丝丝的蜜糖混合莲子羹竟别有一番风味。
张毓清瞧她狼吞虎咽的样,忍不住问:“有这么好吃?”
杨玉玲放下调羹,擦擦嘴角,依旧高傲地回:“一般,只不过伯母做的,我不好拂了长辈的心意。”
“切~”张毓清端过凉过的茶杯,猛嗅一口气,才小口小口喝。
她不会品茶,但很喜欢茶香。
—
城东集市。
正逢各店主为抢顾客而大力促销。
街头无论大小的店铺,皆是门庭若市,熙熙攘攘。
除了林书怡面前这家—芳记布行。店面中等,位置不算好,有点偏僻。
她在门外徘徊,迟疑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眼,若是骗子,那她将毫不留情地离开。
暗自发誓后,林书怡静静走进店铺。
才踏进一只脚,掌柜便热情地迎她进门,领她绕店铺一周,期间洋溢着笑容讲解布料是如何如何好。
她没搭话,直到掌柜突然想起昨日见过她:“是你!我说见着眼熟呢。来来来,我们去里头。”
隔间里,她一坐下,罗芳就端茶倒水,“小姐,外面天热,喝点茶。”
“我姓林,昨日未说完的话可以继续说了。”
“林小姐也瞧见了,我这店铺生意惨淡,我想分半间店面改做成衣。但我自己不会画样图,更别说制衣了。您和另一位小姐穿的衣裳样式着实新奇,您开个价将样图卖给我。”
林书怡狐疑地盯她:“你又不会制衣。”
“外头寻人做啊,扬州多得是心灵手巧的女工。”
“你说你生意惨淡,怎么布料却是当下时兴款?”
“不瞒你说,我家人不喜女子行商,想让我早日嫁人,那日打断我的便是他们看中的良婿……”
“可以。”
“啊?”
“我将图纸卖给你。”
罗芳顿时眉开眼笑。
林书怡接着提出要求:“但我要你也卖我布匹。我也不瞒你,我有一家成衣铺子,苦于没有布匹来源,店铺被迫关门。但你放心,我的店不在扬州,不会跟你抢生意。如何?”
“嗯…我想想啊。”
林书怡趁热打铁,“我有新样式的衣裳,也给你寄图纸。”
“成交,那我们商议商议书契。”
两人埋头苦干一整日。
烈日西斜,照进屋里的光不再炙热,窗口洒进一片暖黄。
夏季白日长,黄昏铺满小巷,整条街照得通亮。
重逢发生在这个傍晚。
遥遥望见那熟悉的身影,林书怡不自觉放慢脚步,生怕惊扰他。
拜托…
假装一会儿就好。
林书怡幻想着初次见面的场景。此时她应被他身姿吸引,好奇地盯着他。再走五步,他就会抬起头,而她便会被惊艳。
一……二……抬头了!
林书怡满怀欣喜地死死盯着他。
秦瑞?!
怎么真是他反而还不开心了呢。
思绪翻飞,第一句话说什么?他怎么回来了?舅舅和景澄呢?这真是她认识的那个秦瑞吗?
林书怡站在原地思索着要开口说什么。
秦瑞倒是先一步靠近她,声音喑哑:“林书怡,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用行动回答。
得到肯定后,秦瑞松开她的手,从下而上将她抱起。突然离地,她的手立马环住他的脖颈。直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在自己身上,秦瑞才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两道相拥的人影,在落日下喜悦地转圈。
“你怎么回来了?”
“你弟弟给了我一封信,要我念念吗?”
“不要,我舅舅和弟弟没事吧?”
“没事,过几日便会回来了。”秦瑞握紧她的手,“你还回京城吗?”
“过段时日。”林书怡抽出手。
秦瑞目光追随着她的手,闷闷道:“嗯。”
周遭忽然安静。
得知重要之人就在身侧,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渐渐被抚平。
窗外的蝉鸣声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只有当月亮轮值时,它才与人儿一同歇息。
又一轮烈日当值。
郢州战士凯旋而归,百姓欢呼雀跃。
舅舅一家团聚,赵信然受重伤回去后,梦雪心疼地日夜不离。罗芳也交齐货物,她的店铺生意渐有起色。
秦瑞翻身上马,帮她运货的商队是他找来的,此刻正等候在门外。
张景澄抹着泪说:“姐姐怎么我才回来你就要走?”
林书怡用手帕替他擦泪:“想我了让舅舅带你去京城。”
咴—咴—
马儿的嘶鸣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仿佛催促她赶紧走。
“好了,大家好好保重身体。”林书怡抱着他娘,“娘,我走了。”
林夫人轻拍她的背:“我女儿天资聪颖,定能心想事成。善自珍重,勿忘自爱。”
“嗯…”她强忍着泪水,扭头快步上了马车。在车内迅速擦净眼泪,才掀开帘子,挥手道别。
景色倒退,人影渐小。
一直到出城,马车驶进林中,熟悉的场景再也不见,她才放下帘子,闭目休息。
咚咚——
没过多久,木制的马车便被敲响。
林书怡掀开帘子一看,秦瑞拿着一个水壶递过来。
“尝尝。”
她伸手接过,见他真挚期待的神情,疑虑地喝了一口。
酸甜辛辣。
一口下肚后,留在口腔里满是葡萄果香。丰富醇厚的口感,让她情不自禁一口接一口。
在一旁笑盈盈地盯着她的秦瑞,见她豪饮几口后,晕乎乎的模样,脸色一变,当即取回酒壶。
“喝多了头疼,等回京后,我慢慢带你去喝遍京城美酒。”
林书怡本不乐意松手,听他这番话,倒真觉有些头疼,乖乖放开了争执的酒壶。
“说话算话。”
说完后,她靠着车厢假寐。
马蹄踏地,引着车轮滚滚前行。路不平,使得她靠在车厢的头一点一点,痛醒几回。
路途中除了马车颠簸,找不到旅馆需要坐很长一段时间马车有点辛苦外,其他时间听他们讲西域边境的事,也挺有趣。更何况马车坐久了,秦瑞还会在队伍末尾,偷偷带自己骑一段路程的马,骑累了又回车厢休息。
好像比她前两次独自远行要轻松愉快。
再一次睁眼,是被外头刺眼的光芒照醒来的。
她一掀开帘子,就见到京城的故土。
一切如旧。
东城门进出的百姓还是很多,道路两侧的小摊小贩吆喝着卖烧饼、肉脯、干果……
甚至还有个茶水摊,摊主扁担一放,拿出茶盏和长瓢,从另一头装满茶水的木桶里一舀,就是一杯茶。
作为茶来说,它不够讲究,但又足够便宜。摊主为的就是那些赶路渴了许久的人,一见着水,马不停蹄牛饮几杯。倒也算各取所需。
唯一不同的是,进城搜查严明许多。
林书怡从马车上下来,站一旁绞着手指,紧张的等待搜查结束。
秦瑞的队伍早在城外十公里处就扎营了,根本没一起,剩下的人都是她雇来护送货物的真商队。
一守卫突然停在秦瑞面前,林书怡呼吸一滞,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捏的更紧了。
好在他只是打开木箱,翻了翻布匹,便盖上放行了。
林书怡上马车关上帘子后,才深吸一口气。
昨日秦瑞突然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她猜到一点苗头,但亲耳听见证实的消息,总是能加倍放大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