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梨思要喝茶的手一顿，一时不知说什么，本来就都是些场面话。
总不能现在佯装大吃一惊，然后就地而坐、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十分夸张的来表示自己真的很吃惊吧！
静默片刻，穆梨思面不改色道：“臣女胸中自有惊雷。”
话音刚落，穆梨思便听见“噗呲”一声。
穆梨思抬眼看去，是一来就歪坐在旁边不吭声的江致珃发出的。而江璇因一手拖着下巴像是百般无聊的拨弄茶盏，闻言嘴角勾了勾。
“……”
穆梨思还想说什么，江致珃道：“好了好了，陛下喊穆姑娘主要是为了叙叙旧。不过确实也有一件事。咳，穆姑娘去似月楼还打了蒋徐西，昨日被蒋徐西的老爹拉着一堆朝中大臣开始痛批你了。武将就算了，就怕文官。手里拿着一支笔，逮着一点事非要把人骂的一无是处遗臭万年才好。”后半句甚是咬牙切齿，颇有遭过不少罪的意味。
江璇因指着他手边叠起来约莫一尺多高的奏折对穆梨思道：“你来看看。”
穆梨思起身向前，随手拿了几本大概翻了一下，无论遣词造句、还是引经据典，骂的实在是让人不感叹一句高雅，唯一不足的是被骂的对象是她。
有的还把她跟曲婕儿跟张齐桐列在一块儿痛斥，说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操纵商贾，还有一个横行市井。
横行市井这个词，穆梨思自认为并没有，但看这内容还是不得不对号入座一下说的就是她了。
奏折的内容，洋洋洒洒、来来回回就是说她虽为镇北王女儿、明华皇后姊妹，却在天子脚下胆敢目无法度仗势欺人。在西域待久了，中原的礼法全给忘了！！！苍天啊，大地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呀！谁来管管啊！
未出阁女子敢去那烟花之地，还靠着一身蛮力胡作非为！也不知道今天是敢打朝廷官员，明天就不知道打到谁的头上了啊！！！目中无人还有违纲常，实在是与市井宵小无疑啊！
把她贬伐了一顿的同时还不忘顺带夸了陛下。
陛下圣明啊！！！能辩是非，定会将这当朝的祸害，狠狠的罚、重重的罚！不罚来以儆效尤难以平民愤呀！
民愤不愤穆梨思平心而言，没看出来。大家伙看热闹的劲头倒是十足。
穆梨思寥寥看了看后，不禁暗暗感叹把自己跟曲婕儿与张齐桐她们两位列一块，现在自己何德何能，好歹当上将军再骂吧。
曲婕儿其人穆梨思早有耳闻，是当朝首位女宰相，也是朝中唯二的宰相。
而张齐桐则是继承了张家万贯家财的富商，要说是普通富商也不至于被拉出来当典型，不过有传言其为夺家产杀父弑兄，手段狠毒。
穆梨思了解是个什么事，将奏折放回原位才略略吃惊道：“竟为此事？是我莽撞了。”
江璇因叹了口气稍有责备道：“才回京就打了朝中官员，真是好大的本事。”
穆梨思刚要开口说话辩解，却不料江璇因道：“朕不能偏袒。常祈认为我该如何处置？”
江致珃无所事事手指绕着腰间挂着的香袋转着起飞，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听到此话手一停将香袋收到手中。
不能偏袒？如何处置？你要不要听听你嘴里说什么？怕是放的水都能冲掉龙王庙了。然而齐王殿下只敢腹诽一下。
穆梨思自然也听出来江璇因话里的意思，坦然道：“任陛下处置。”
“……”
最后罚银两百两。
两人先后出来，穆梨思面无表情。
这钱罚的穆梨思像割了自己的肉一样，心里痛得很。
江致珃嘴里颇有些得意道：“蒋成务这两天给蒋徐西安排吃的补药看的名医恐怕都不止这点钱了。”
穆梨思这时彷佛才想起来问：“那位蒋……是蒋丞相的儿子？”
“你才知道啊?”江致珃诧然，随后就欣欣然道：“哦，也对。不知道也正常，毕竟宰相与他的废物儿子肯定不像我这么家喻户晓。他是蒋成务众多儿子中的其中一位，但看着是最宝贝的那个，也是最不成器的。蒋成务还未发达跟着太祖高皇帝四处征战饥一顿饱一顿时，便将蒋徐西放入亲戚家照料图个安稳。
结果亲戚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答应的好好的会照顾蒋徐西的，三四年不见蒋成务回来，转手就把他卖给人贩子了。待天下平定后蒋成务立马派人去找，废了一番力气找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调包了。小小年纪嘴里就四处谩骂，行止令人鄙夷。怎么劝他都改不回来。”
“哎，我很是遗憾，怎么就让他给找回来了呢？没找回来京中那帮纨绔根本不会很嚣张。好吧，我接着说，蒋成务心里愧疚，还能怎么办？哄着惯着呗。于是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祸害。
而蒋徐西就是靠着这个奋发向上当了三朝老臣的老爹，在朝中混了个光拿空饷不干活的校尉职位。如果平时混吃混喝跟我一样那还行。可他还尽干些下三流的事，看到好看的人就往上去扑，又蠢又坏还欺软怕硬。大家看着他就绕着走，生怕被他咬着不放。
你这事……蒋徐西是个欺软怕硬的，应该不会找你麻烦了。可他爹有的是手段，估计不会就这么算了，穆姑娘以后还是小心为上。”
穆梨思静静听着，最后点头表示知晓。
而江致珃讲了这么多后，东张西望的像是毫不在意问道：“在下有点好奇，这穆姑娘跟柳公子什么关系呀？”
话题转的突然，穆梨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看着江致珃神色十分复杂。
柳公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指的是柳临江。
穆梨思原本以为江致珃暗地里将自己跟柳临江小时候那点你一脚，我一拳的事拔了个底朝天。
不过被他这么一问，穆梨思斟酌一下才道：“只是幼时在京中的玩伴而已，眼下虽然出了这么个事……中间略有十年未见也未联系，并不是相好。”
江致珃不可置信：“仅此而已？”
穆梨思诚然道：“仅此而已。”
“穆姑娘实在是大度。”
穆梨思沉默一会儿道：“……齐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
闻言，穆梨思道：“我有一事，还望齐王殿下帮助。”
“哦？能帮定帮，说来听听。”
穆梨思坦然笑道：“我刚刚盘算了一下，两百两白银我拿不出。”
“……啊？”
“边疆战况紧张，经费不足。还望齐王殿下帮忙在京中寻个差事。”
“奥，好说好说。”
“多谢。”话落，穆梨思看天色还早日头也不晒，笑问：“难得来一次我可以到处转转吗？”
江致珃一边指点了四周一边悦然道：“你想怎么转就怎么转。其实就那样吧，不是墙就是瓦也没什么好看的。就御花园的花都开了，可以去看看，来，跟着我往这边走。”
见江致珃要带路的意思，穆梨思没有辞拒跟在他后面。这时跑来了个侍从，看到江致珃两眼放光气喘吁吁道：“殿下，可算是找到你了。快……”话未说尽，看到在后面的穆梨思，这侍从愣了一下脱口道“皇……”
江致珃道：“慌，慌，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呢？话都说不清楚的，没看到穆姑娘在这吗？向穆姑娘问好。”
那侍从才回过神来道：“穆姑娘好。”话毕，就冲江致珃赶忙道：“奥，殿下！快去看！曲府又来了对母女！又来认亲了！”
“……哎呀，都入赘了，这吴兄到现在一点入赘的自觉都没有。也真是哪来这么多儿女？！！这第几回了？我眼下正忙着。让他稍等，稍等。我等会儿就来。”
“这次不一样，等不了，急得很！等会儿人又要打起来了！”侍从一跺脚催促道
“啊？那这……梨思姑娘，本王这边……咳咳，有点急事，怕是要先行一步了。”
看他貌似真的很急的样子，穆梨思很是善解人意道：“无妨。殿下不必管我。”
得到穆梨思这句话，江致珃扬长而去，跟侍从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远离。
此时微风轻拂袖，清光透云霄。
穆梨思耳里也多了片清净。
穆梨思说是随便转转，当真是随便转转。只见那艳彩霞光，暮云蔼蔼，真所谓祥瑞不问别处，凡尘绝无仅有也，遇到宫墙下摇曳的花儿，红的紫的，见过没见过她都忍不住停步观赏一番。
徐步而行，直至看到片片洁白的花瓣漫天飘落，似春日飞雪。
穆梨思靠近入目便是一颗硕大的梨花树。其枝柯蓊郁如云，其花繁叠茂似雪。树龄已不可考究。
到御花园了。
穆梨思不禁伫立而望。想起小时候头一次见到这么大颗梨树上面挂满了梨，嘴馋的紧，便抱着树要爬上去摘，折腾许久也没爬上去。
柳清乐在旁边看着乐的合不拢嘴，要来帮她摘梨。
小穆梨思板着脸婉拒且强调道：“清乐姐姐，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我可以自己动手的。”
柳清乐温婉，好言细语十分赞同道：“是啊，阿祈是四岁小孩啦，是小大人啦，很棒的。”话落，笑眯眯的伸出了大拇指。
小穆梨思十分神气且表示认同。四岁的小孩怎么能跟三岁一样呢？
又折腾半响闹着就要吃自己亲手摘的，旁人手里的不要。这柳清乐当真是个好脾气，连忙叫人寻了梯子，让她爬了上去，又怕她摔下来围在旁边转不敢挪步。要是换做穆桃华，早就在一旁看热闹笑话她了。后面……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吃没吃到？什么味道？忘了。
想到这零星半点的记忆，穆梨思嘴角勾起轻笑了起来，随后足尖轻轻一点，攀到高处一根粗壮的树枝，借力而上，倚着树干靠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梢落下点点斑驳，清风带来丝丝凉意。
穆梨思眼皮半搁着，身体逐渐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影影听到沙沙的踏叶声渐进。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