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过往

治疗结束后,玄辙照例跪坐在榻边,指尖的银丝一寸寸收回,面色比来时白了两分。赵无忧背上的旧伤比上次又淡了一点,但依旧盘踞着,像永远也啃不完的锈。

赵无忧没让他走。

“坐。”

玄辙应了一声,在榻边坐了。赵无忧半阖着眼,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玄辙习惯了这种沉默,赵无忧想事情的时候往往不说话,他就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半片竹叶书签的边缘。

“你这医术,”赵无忧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跟谁学的。”

玄辙的手指停了。

“回大人,起初是跟奚学的。”他答得很快,语气平稳,“奚是兄长故友,江湖人称神医。属下幼时病弱,与他往来最多,看他行医用药,耳濡目染。后来是郑天,外科圣手,在奚那里见过几面,学了些外伤处理的手段。再后来,就是自己看书,拿自己练手。”

“奚。”赵无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你哥哥的那个朋友。”

“是。”

“他死了。”

“是。寿终正寝。”

赵无忧终于转过头来,鲜红的瞳孔在昏暗里像两颗冷透的炭:“你给我仔细说说这俩人。”

“大人……?”

“我想了解你的过去。”

“……是”

——

竹晏第一次带奚回家时,玄辙七岁。

那日他刚经历了一场高热,整个人蜷在被褥里,连抬眼的力气都吝啬。母亲叶氏坐在床边,用湿润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窗外有脚步声传来,是竹晏,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笑意的嗓音。

“——所以你弟弟真的一天要睡八个时辰?那岂不是和你一样懒?”

“枟青子奚,你再多说一句,今晚就睡柴房。”

“哎哎哎别别别,我错了晏兄——”

门被推开。玄辙费力地偏过头。

先进来的是哥哥,十七岁的竹晏,身形已抽条拔高,眉目英挺,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而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却沾着几点可疑的药渍,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手里拎着一个体积惊人的包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那人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玄辙。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包裹往地上一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弯下腰,几乎是把脸凑到了玄辙面前。

“嚯,真小。”

玄辙:“……?”

竹晏:“奚。”

“像只猫。”奚完全无视了竹晏警告的语气,伸出手指在玄辙眼前晃了晃,“小公子,认得清这是几根手指吗?”

玄辙虚弱地眨了眨眼,认真地数了数:“……一根。”

“错,是两根,你把我拇指也要算进去。”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反应还行,没烧傻。”

叶氏在一旁掩唇轻笑。竹晏揉了揉眉心,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奚直起身,回头看了竹晏一眼:“你弟弟比你可爱多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小公子比你可爱多了,怎么,不服?”奚从地上捡起那个包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床——有装着各色药丸的瓷瓶,有泛黄的医书,有造型古怪的银针,还有一只木雕的小鸟,翅膀能上下扑腾。

“见面礼。”奚拿起那只木鸟,塞进玄辙手里,“我自己做的,虽然丑了点,但比竹晏小时候给我做的强多了,他做的那玩意儿,鸡不像鸡鸭不像鸭,最后被我一脚踩碎了。”

“那是你非要拿它去吓唬隔壁的狗。”竹晏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你说它‘栩栩如生’,我只是想验证一下,狗的审美是否和人类一致。”

玄辙握着那只木鸟,小小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竹晏听见了,叶氏也听见了。竹晏看了奚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感谢。奚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又从包裹里翻出一本医书,在玄辙眼前晃了晃。

“这本是《本草拾遗》,我花了三个月才从一位老大夫手里骗过来的。”他翻开书页,指着上面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草药图,“你看这个,长得像不像竹晏生气时的眉毛?”

玄辙又笑了,这次明显了些。

竹晏深吸一口气:“枟青奚。”

“嗯?”

“你今晚真的睡柴房。”

那天晚上奚到底睡在哪里,玄辙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人走之前,又折回来,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一颗蜜饯。

“药太苦了,下次我来给你带不苦的。”奚说,“别告诉你哥。”

玄辙含着那颗蜜饯,甜味顺着喉咙淌下去,觉得身体好像没有那么沉了。

从那以后,奚就成了栖砚府的常客。

他来的频率很难说清——有时候一个月来三四次,有时候消失了整整两个月,然后又突然出现在玄辙的院子里,翻墙进来的,衣摆上沾着泥,头发里夹着树叶,手里拎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辙,看这个。”十六岁的奚蹲在玄辙床边,从一个布包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猜猜这是什么?”

“石头。”

“错,这是——咳,好吧,它确实像石头。但你看这里。”他用指甲在石头表面刮了刮,露出里面一点莹润的紫色,“紫石英,入药能镇惊安神。我在山里找了三天才找到这么一块。”

玄辙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石头。奚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药味,倒像是晒干的橘皮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莫名安心。

“你找了三天?”玄辙问。

“嗯,本来想着找到了就来找你玩,结果路上遇到一个采药的老头,非拉着我帮他辨认一株草,那草我根本不认识,但不能露怯啊,就硬着头皮和他侃了半个时辰,最后他说‘年轻人,你真有学问’——你看,学问这东西,三分靠学,七分靠装。”

玄辙咯咯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奚看着他的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那块紫石英。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本册子,封面破破烂烂的,里面画着各种姿势的小人,“我从一个江湖郎中那儿顺来的,叫《五禽戏》,据说是模仿动物动作来强身健体的。你看这个——”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撅着屁股、双手前伸的姿势,“像不像竹晏练剑时扎马步的样子?”

“哥哥才不是这样。”

“那是你没见过他十三岁的时候,扎马步扎到腿抖,还不肯认输,最后直接趴地上了。”奚模仿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就是这样。”

玄辙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风铃。

竹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奚趴在床边比划着什么,玄辙笑得喘不上气,叶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炉搁在膝上,唇角弯着,眼里是柔软的光。

“……你们在说什么?”竹晏问。

“没什么。”奚瞬间坐直,一脸正经,“我在教小辙读书。”

“你手里拿的是《五禽戏》。”

“《五禽戏》也是书。”

竹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笑得直打嗝的玄辙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伸手把玄辙黏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别笑太狠,待会儿又要咳。”他的语气很平,但手在玄辙头顶停了一瞬才收回。

奚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低头,把《五禽戏》往玄辙手里一塞:“送你了,好好练,等你好了,我带你翻墙出去逛庙会。”

“真的?”

“前提是你哥不打断我的腿。”

“我现在就可以打断。”竹晏平静地说。

“你看你看,小辙,你哥威胁我。”奚立刻转向玄辙,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你管管他。”

玄辙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拉了拉竹晏的袖子。

“哥哥,别打奚哥哥。”

竹晏:“……”

奚:“哈——”

竹晏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小手,指节瘦得能看见骨头,手背上还有没消退的针眼。他沉默片刻,抬手在奚肩上拍了一下。

“今天留下来吃饭。”

“就等你这句话。”奚立刻眉开眼笑,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我带了下酒的卤味,顺便——小辙,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蜜饯?”

“比蜜饯好。”奚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串亮晶晶的冰糖葫芦,“上次你说没见过山楂,我特意去买的。”

竹晏皱眉:“他不能吃太多甜的。”

“一颗,就一颗。”奚把糖葫芦在玄辙眼前晃了晃,“剩下的我帮你吃,怎么样?”

玄辙用力点头。

竹晏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又叹了口气。但叶氏注意到,他转身去倒茶时,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奚和竹晏吵架——严格来说,是奚单方面挑起事端,竹晏被迫应战——是这个家里最常见的戏码。

吵架的理由千奇百怪。

比如某次,两人在院子里下棋。奚执黑子,竹晏执白子。棋至中盘,奚忽然放下棋子,一脸严肃:“竹晏,你觉得我这步棋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都没看!”

“你上一步棋把我做活的眼填了,这一步不管下在哪里,都是败招。”竹晏头也不抬,“你根本不会下棋。”

奚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棋盘掀了。

“枟青奚!”

“这棋没意思。”奚理直气壮,“我本来想让你赢一局高兴高兴,结果你非要说破,现在好了,大家都不高兴。”

竹晏看着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棋子:“你让我赢?”

“咳。”

“你上个月输了十七局,这个月好不容易要赢一局,故意填眼让我?”

“都说了我是在让你——”

“再来一局,不许让。”

“不来了。”

“枟青奚。”

“我说了不来了!”奚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却被竹晏一把按住肩膀。

“坐下。”

“……栖砚竹晏,你别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人。”

“你仗着自己脸皮厚,我仗着自己力气大,扯平了。”竹晏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来,重新摆好,“坐下,再来。”

奚磨磨蹭蹭地坐回去,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早知如此就不来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栖砚家的人都不识好人心”。

玄辙趴在窗台上看他们,笑得肩膀直抖。

再比如某次,两人在讨论一个医案。奚说是风寒,竹晏说是时疫。奚引经据典,竹晏举一反三,两人从午后吵到日暮,最后奚气得把医书往桌上一拍:“你又不是大夫!你凭什么说是时疫!”

“你说是风寒,那你说说,《伤寒论》第三十七条怎么写的?”

“……我不记得了。”

“那就是时疫。”

“栖砚竹晏你——”

“而且你刚才把‘脉浮紧’念成了‘脉浮紫’。”

奚的脸瞬间涨红:“我那是口误!”

“嗯,口、误——”

“你——”

“行了,吃饭。”竹晏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奚身边时,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最近太累了,眼睛都花了,吃完饭去睡一觉。”

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狠狠瞪了竹晏的背影一眼。

然后他转头,对上窗台边玄辙亮晶晶的眼睛。

“……看什么看。”奚没好气。

“奚哥哥,你脸红了。”玄辙说。

“那是气的!”

“哦。”玄辙乖巧地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你每次和哥哥吵架都脸红。”

奚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兄弟俩气死。

但最经典的一次,发生在玄辙十三岁那年。

那时候玄辙已经变成了妖。他不再怕冷怕热,不再咳嗽气喘,甚至能在院子里跑上整整一圈而不觉得累。竹晏既欣慰又担忧,而奚——奚什么都没说,只是来的次数更多了。

那天奚来的时候,竹晏正准备出门处理族务。看到奚,竹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奚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把玄辙往奚面前一推。

“带他玩。”

“什么?”

“带他玩,别让他吃人,别让他跑出去,别让他惹事。”竹晏一口气说完,然后转身就走,速度之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奚站在原地,看着玄辙仰头望他的脸,那张脸和五年前一样苍□□致,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下压着暗涌。

“奚哥哥。”玄辙叫他。

奚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笑容:“走,哥哥带你去玩。”

他带着玄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孩子对什么都好奇,看见蝴蝶想扑,看见池塘想捞鱼,看见树想爬。奚跟在他后面,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散架了——虽然玄辙现在是妖,比人类结实得多,但奚还是那个奚,还是会下意识地把他当成那个病榻上的孩子。

最后奚实在跟累了,坐在廊下喘气。玄辙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奚哥哥,你累了吗?”

“没有。”奚嘴硬,“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奚看着玄辙的脸,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他眯起眼,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

“小辙,你想不想去江湖?”

玄辙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灯:“想!”

“那好。”奚凑近他,压低声音,“你去偷一坛你洛姨的酒来,我就带你去。”

“洛姨?”

“寒洛,开酒馆的那个,你哥的朋友。”奚说,“她那儿有一坛‘醉红尘’,你偷来,我就带你走。”

玄辙犹豫了一下:“可是哥哥说不能偷东西……”

“这怎么能叫偷呢?”奚一脸正经,“这叫‘借’,借来尝尝,喝完还回去就是了。”

“可是……”

“小辙,你想不想看江湖?”

“……想。”

“那就去。”奚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你洛姨现在应该在前面算账,酒窖在后院,门没锁。快去快回。”

玄辙咬了咬唇,然后点头,转身就跑。

奚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枟青奚。”

奚僵住。

他慢慢转头,看见竹晏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不是出门了吗?”

“忘了拿东西。”竹晏说,“你让玄辙去偷酒?”

“我没让他偷,我让他借——”

“寒洛的‘醉红尘’,她看得比命还重。”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坐下。”

奚乖乖坐回去。

一刻钟后,玄辙抱着一个酒坛子兴冲冲地跑回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奚哥哥,我拿到了!”

然后他看到了竹晏。

笑容凝固。

“兄长……”

“放下。”竹晏说。

玄辙把酒坛放在地上,乖乖站好。

紧接着,寒洛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凛冽的杀气:“枟青奚!你给我滚出来!”

奚缩了缩脖子。

寒洛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算盘,一眼看到地上的酒坛,又一眼看到奚,再看看旁边低着头的玄辙,瞬间明白了。

“好啊,枟青奚,你自己混就算了,你还带着小辙胡闹!”她一人给了一个暴栗,“你多大的人了?啊?你知不知道这坛酒我埋了多少年?”

“疼疼疼——”奚捂着额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竹晏,“竹晏——”

玄辙也捂着额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竹晏:“兄长……”

寒洛一个眼刀甩过去。

竹晏默默移开视线:“咳,枟青奚,瞎胡闹。”

“不是吧,栖砚竹晏,你怎么能变脸这么快的——”奚哀嚎,“啊!疼疼疼!”

寒洛揪着他的耳朵:“你给我去一边跪着!还有你——”她看向玄辙。

玄辙吓得浑身一抖。

“你也去。”

玄辙急急忙忙地跟着奚去罚跪了。

两人跪在院子角落,奚捂着脸,玄辙偷偷看他。

“奚哥哥……”

“别说话,你哥在看我。”

玄辙偷偷瞄了一眼竹晏的方向,发现竹晏正和寒洛说着什么,没看这边。他小声说:“奚哥哥,江湖还去吗?”

奚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去,怎么不去。”他压低声音,“等你哥不在的时候,我再带你偷。”

“真的?”

“真的。不过下次我们换个目标,你洛姨太凶了。”

“嗯!”

竹晏站在廊下,看着角落里两个交头接耳的身影,又看看身边还在数落他的寒洛,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比十个玄辙还难管。

玄辙十六岁那年,奚教他交朋友。

“你不能一辈子只认识你哥和我。”奚坐在他对面,难得认真,“你要出去走走,看看别人。”

“可是哥哥说……”

“你哥说的是对的,但也是错的。”奚打断他,“你哥太护着你了,他怕你受伤,怕你被骗,怕你被欺负。但小辙,你不能永远活在他的翅膀下面。”

玄辙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是妖。”

“所以呢?”奚看着他,“你是妖,但你也是玄辙。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有一颗比大多数人类都好的心。不要因为自己是妖,就把自己关起来。”

玄辙低下头。

奚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去吧。去交朋友。如果遇到坏人,就回来告诉你哥,让他去揍他们。”

“那奚哥哥你呢?”

“我?”奚笑了一声,“我给你兜底。”

玄辙抬起头,看着他的笑脸。

从七岁到十六岁,奚的脸变了很多,从少年变成了青年,眉眼间多了风霜和沉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变,永远带着一点促狭,一点温柔,还有一点“天塌下来我顶着”的笃定。

“好。”玄辙说。

后来,玄辙交了六个朋友。

六个知道他身份后,没有逃跑,没有告发,而是选择接受他的朋友。

六个在人心算计中,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

第一个死的时候,玄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奚翻墙进来,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个死的时候,玄辙没有关门。奚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字。

“小辙。”

“奚哥哥。”玄辙的声音很平,“你说得对,外面的人,心太脏了。”

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是他们的错。”奚最终说,“是他们瞎了眼,看不到你的好。”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没有认识他们——”

“不要说这种话。”奚打断他,“你认识他们,你真心待过他们,这就够了。他们死了,你记得他们,这就够了。”

玄辙抬头看他。

奚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度不轻不重,和很多年前竹晏拍他时一样。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奚说,“如果有人辜负了你,不必伤心,谁都有瞎眼的时候,那是他们的错。”

“奚哥哥……”

“而且,”奚忽然露出一个狐狸笑,“我认识你十六年了,还没瞎,你看,你的好,我还是看得到的。”

玄辙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他失去第一个朋友后,第一次笑。

玄辙二十四岁那年,竹晏死了。

奚赶回来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他站在栖砚府门前,看着白色的灯笼,迟迟没有进去。

最后是寒洛出来倒水,看到他,愣了一下:“奚?”

“……我来晚了。”

寒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后院。”

奚走到后院的时候,看到玄辙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件衣服——竹晏的遗物,一件染了血的白色直裰。

玄辙抬头看他。

奚的呼吸停了一瞬。

玄辙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悲伤,不是麻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奚哥哥。”玄辙叫他,声音很轻,“你来了。”

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小辙。”

“哥哥说,要好好活下去。”玄辙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可是奚哥哥,我不知道怎么活。”

奚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玄辙的手很冷,冷得像雪。

“那就先活着。”奚说,“不用想怎么活,就先活着。吃饭、睡觉、干活、想他。一天一天地过。”

“我试过了。”

“那就继续试。”奚握紧他的手,“我陪你。”

玄辙终于抬起头,看着奚的脸。

那张脸和十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带着一点促狭的笑,但眼底是沉的,像一潭深水,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玄辙看不懂的东西。

“奚哥哥,”玄辙说,“你也会走吗?”

奚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但我会走得慢一点。”

玄辙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肩膀微微颤抖。

奚就那样蹲着,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后来,奚是所有人里走得最晚的一个。

他临终前,玄辙坐在他床边。奚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奚看着他,忽然笑了。

“竹晏。”

玄辙没有纠正他。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握住奚的手。

“嗯,我在。”

“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完呢。”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你说要请我喝酒,说了二十年,一次都没请过。”

“等你好了,我请你。”

“骗人。”奚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竹晏啊……”

“嗯。”

“下辈子……继续做兄弟吧。”奚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辈子……你走得太快了。”

“好。”

奚的手慢慢松开了。

玄辙没有动,就那样坐着,握着那只渐渐变凉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奚是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故人。

他没有死在敌人手里,没有死在阴谋里,没有死在命运的捉弄里。他只是老了,累了,然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握着一个他照顾了半辈子的孩子的手,慢慢走了。

玄辙把他葬在竹晏旁边。

墓碑上刻着“枟青奚之墓”。没有头衔,没有谥号,就一个名字。

“奚哥哥,”玄辙站在墓前,轻声说,“下辈子,做朋友吧。”

风吹过,松涛阵阵。

像是有人在笑。

“小辙,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蜜饯,是木鸟,是冰糖葫芦,是一整个童年的甜。

是四十年的陪伴,是至死都在叫着他哥哥名字的、那个永远不正经的、最可靠的人。

是枟青奚。

是那个说“我给你兜底”的人。

——

“那那个什么郑天的呢?”

——

玄辙第一次见到郑天,是在他九岁那年的深秋。

那天竹晏抱着他,穿过大半个城,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用刀刻着“砚回堂”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打架。

竹晏敲门。片刻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这是玄辙的第一印象。那人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窄袖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满是药渍的布带,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身形清瘦,比竹晏矮半个头,眉目冷峻,嘴角向下抿着,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小刀——钝,但你知道它一旦出鞘,就很利。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偏低沉,但尾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硬生生压下去的。

“郑天。”竹晏点头,“带我弟弟来看看。”

郑天的目光落在玄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侧身让开:“进来。”

医馆很小,前堂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画得极其精细,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穴位和批注。后堂用布帘隔开,隐约能看到一张窄床和满架的药瓶。

郑天在桌后坐下,把脉枕往桌上一推:“手。”

玄辙乖乖把手腕搁上去。郑天三指搭脉,指腹微凉,力道却很稳。她闭着眼,眉头偶尔动一下,很久没有说话。

竹晏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先天不足,后天失养。”郑天终于开口,收回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方子,“心脉细弱,肺气亏虚,脾阳不振。你娘怀他的时候是不是受过惊?”

竹晏微微一愣:“是。母亲怀他七个月时,父亲遭人暗算,母亲受了惊吓。”

郑天“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飞快,像一道一道利落的刀口:“这就对了。胎惊入腑,伤的是根本。能活到九岁,你们家养得不错。”

玄辙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听着郑天和竹晏说他听不太懂的话。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郑天的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手上有许多细小的疤痕,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泛着粉色的新肉。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开过,愈合后留下一道扭曲的疤痕。

那不像一双大夫的手。倒像一双……战士的手。

郑天写完方子,把纸递给竹晏,目光又落在玄辙身上。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怕不怕喝药?”

玄辙摇头。

“苦的也不怕?”

玄辙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有点怕,但我能喝。”

郑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站起来,走到后堂,片刻后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玄辙面前:“喝。这是我给自己熬的,温补的,不苦。”

玄辙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她。

“看什么,喝。”

玄辙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不苦,甚至有一点点甘甜,像是加了甘草和红枣。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郑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竹晏都意外的话。

“以后常来。”

竹晏挑眉:“你不是最烦小孩?”

“他不一样。”郑天收回碗,转身往后堂走,丢下一句话,“他不闹。”

玄辙坐在椅子上,看着郑天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觉得这个大夫怪怪的。说话硬邦邦的,像石头。但他给的那碗药,是热的。

从那以后,玄辙就成了砚回堂的常客。

竹晏忙的时候,会把玄辙送到这里,让他待上半天。郑天从不赶他走,也不特别招呼他。她总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要么写方子,要么磨药,要么翻一本极厚的医书。玄辙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或者看她做事。

郑天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她磨药的动作极其精准,手腕的力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她碾出的药粉细如尘雾,她切出的药片薄厚一致。她给人把脉时,三根手指的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仿佛那指腹下跳动的不只是脉搏,而是一整个可以被拆解、被理解的生命。

有一次,一个病人被抬进来,腿上一条大口子,血如泉涌。天寻看了一眼,对旁边帮忙的玄辙说:“去后堂,第二个柜子,第三层,拿白瓷瓶的金疮药。”

玄辙跑着去了,捧着瓶子回来。郑天接过,动作利落地清创、上药、缝合。她的针法极快,穿皮入肉时几乎没有犹豫,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缝完后,她又涂了一层药膏,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病人被抬走后,郑天在盆里洗手,血水染红了清水。她一边搓着手指,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到了吗?”

“看到了。”玄辙说。

“治病救人,不是做慈善。”郑天把手擦干,走到桌边坐下,“我给他治了腿,他给我诊金。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可你刚才没有收他诊金。”

郑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给不起。我记了账,以后他会还的。”

玄辙歪了歪头:“如果他一直还不起呢?”

郑天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那就当我做了一次亏本买卖。做大夫的,总要有几次亏本买卖。但你不能每次都亏。”

她翻开医书,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但玄辙记得很清楚。后来他跟着郑天学医,郑天教他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一命一价。

“你想救人,可以。”郑天坐在他对面,一手翻着医书,一手拿着戒尺,随时准备敲他伸错的手,“但你要知道,你救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你来承担代价。不是所有代价都是诊金,有些是命,有些是因果,有些是你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所以,想清楚了再救。救了,就不要后悔。”

玄辙后来无数次想起这句话。在他救人的时候,在他杀人的人时候,在他成为妖刀之六的时候。一命一价。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郑天从来不跟他解释“代价”到底是什么。她只是说,你自己去悟。悟到了,是你的本事。悟不到,那你也救不了几个人。

玄辙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识到郑天的“刀子嘴”。

那天他发烧,竹晏不在,奚把他送到天寻医馆。郑天给他把了脉,面无表情地开了一副药,让他在后堂躺着。

玄辙躺在窄床上,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是奚的声音。

“郑天,你这药是不是下得太猛了?小辙体弱——”

“他体弱是因为你们家养得太精细。”郑天的声音冷硬,“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见点风就倒。我给他加了两味猛药,把体内的寒气压下去,以后能少烧几次。”

“你这也太——”

“你要是心疼,你带回去治。我不拦你。”

奚被噎住了。

玄辙躺在后堂,烧得昏昏沉沉,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来药煎好了,郑天端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玄辙张嘴喝药,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天寻的侧脸。

她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喂药的动作很轻,每一勺都吹到温了才送到他嘴边,勺沿贴着碗边刮过,生怕烫到他。

“郑姨。”玄辙含糊地叫了一声。

郑天的手顿了一下。这是玄辙第一次叫她“姨”。

“谁让你这么叫的。”郑天的语气依旧冷,“叫郑大夫。”

“郑姨。”

“……喝药。”

玄辙喝完药,很快又睡过去了。迷糊间,他感觉到有人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然后有一只微凉的手贴了贴他的额头,停了两息,又收了回去。

他听到郑天轻声说了一句:“跟你娘一样,不省心。”

叶氏身体不好,经常请郑天来看诊。郑天每次来,都是冷着一张脸,把脉、开方、嘱咐,话少得像金子。但叶氏有一次对玄辙说:“郑天大夫是个好人。她嘴上说‘别吃甜的’,但每次来都会带一包蜜饯,让你吃完了再吃药。”

玄辙后来注意到,砚回堂的后堂,有一个抽屉,里面永远放着一包蜜饯。每次他去,天寻都会在开完药后,不经意地拉开那个抽屉,取出一颗蜜饯放在他手里,然后再把抽屉关上。

从不解释。

玄辙十三岁变成妖后,郑天是继竹晏和奚之后,第三个知道的人。

那天竹晏带他来砚回堂,关上门,把事情说了。郑天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桌后,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叩着,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玄辙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光处。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玄辙的眼睛是红色的。妖异的红。

郑天松开手,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开始写方子。她写了很久,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递给竹晏:“按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服,能压制妖性。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竹晏接过方子:“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郑天把笔搁好,语气很平,“你以为我这些年治过多少个‘非人’?”

竹晏和玄辙同时愣住了。

郑天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你们以为我为什么把医馆开在这条巷子里?因为来这里的病人,有一半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她站起来,走到后堂,片刻后端出一碗药。

“喝。”她把碗放在玄辙面前,“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但你要记住,我的药只能压,不能治。你自己要管好自己。”

玄辙端起碗,药是黑的,气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苦。他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郑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是要杀人的。”

玄辙的动作僵住了。

“我治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郑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活下来了,但你身上背着东西。有些东西,不是喝药就能压住的。”

“郑姨……”

“叫我郑大夫。”她打断他,但语气没有那么冷了,“我教你一句话。你记着。”

她微微俯身,盯着玄辙的眼睛。

“一命一价。你想活着,就要付出代价。你想救人,也要付出代价。你想杀人,更要付出代价。代价有大有小,有轻有重,但从来不会缺席。”

玄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但冷底下有热。像是在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存在。

“记住了。”玄辙说。

郑天直起身,收走空碗,转身往后堂走。走到布帘前,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以后你想学医,来找我。”

“真的?”

“我教人很严。学不会,我会骂你。”

“我不怕。”

“……你跟你娘一样,不省心。”她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从那天起,玄辙跟着郑天学医。

他学得很快。天寻教他认药,教他把脉,教他针灸,教他开方。她从来不夸他,最多只是“嗯”一声,或者“还行”。偶尔玄辙做得好,她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比你哥强”。

有一次,玄辙忍不住问她:“郑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天寻正在碾药,手没停:“我对你哪里好了?”

“你教我医术,你给我熬药,你给我蜜饯——”

“那是诊金。”郑天打断他,“你哥给钱了。”

“可是——”

“没有可是。”郑天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瓶里,塞上塞子,“你学就是了。学好了,以后自己开医馆,自己救人,自己承担代价。我教你的东西,够你用了。”

玄辙看着她的侧脸。郑天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脸上的线条比初见时更硬了,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一样。但她碾药的手还是那么稳,稳得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雕像。

“郑姨,”玄辙忽然问,“你累吗?”

郑天的手停了一瞬。

“累。”她说,语气极淡,“但洛伯不能说累。”

“什么洛伯?”

郑天没有回答。她把药瓶放回架上,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放在玄辙手心里。

“吃。”

然后她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敲:“昨天教的穴位,背。”

玄辙把蜜饯塞进嘴里,含着甜味开始背穴位。郑天坐在对面,闭着眼听,偶尔用戒尺点一下桌面,纠正他的错误。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郑天的侧脸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细纹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玄辙忽然觉得,郑天姨其实不难看。

郑天教玄辙医术,从不讲大道理。她只讲案例。

“昨天来了个小孩,跟你当年差不多大,也是先天不足。他爹带着他到处求医,花光了家底。我给他开了方子,他爹付不起诊金,跪在地上求我。”

郑天一边切药一边说,手上的刀起刀落,药片薄如蝉翼。

“你猜我怎么做的?”

玄辙摇头。

“我让他去后山采药,抵诊金。”郑天把切好的药片拢进药斗里,“他采了七天,凑齐了药材。我教他怎么煎药,怎么照顾他儿子。然后我告诉他,下次再来,带一包茶叶就行。”

“那你不是亏了?”

“是亏了。”郑天看着他,“但我亏得起。”

她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做大夫的,可以亏。但不能一直亏。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要知道自己能承担什么。那个小孩,我治好了他,他以后可能成为一个好人,也可能成为一个恶人。无论他成为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玄辙想了想:“因为你只负责治他的病,不负责治他的心?”

郑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赞许:“你比你哥强。”

“哥哥也这么说。”

“你哥不会说话。”郑天冷哼,“他只会逞英雄。”

玄辙笑了。郑天对竹晏的评价永远是这个——逞英雄。哪怕竹晏为玄辙做了那么多,郑天还是觉得他太直、太正、太不懂变通。

但玄辙知道,郑天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在意得很。竹晏每次来医馆,郑天都会在他走的时候,往他怀里塞一瓶药,说是“给你弟弟的”,但瓶子里装的往往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

竹晏经常在外面跑,难免磕磕碰碰。郑天从来不多问,只是每次都会“顺便”多配一瓶。

有一次玄辙发现那个瓶子上刻了一个极小的“晏”字。他问郑天,郑天面无表情地说:“那是药瓶的编号。你少管闲事。”

玄辙没再问。但他后来注意到,砚回堂的药瓶里,只有那个刻了“晏”字的瓶子,会被单独放在药架最里面的一格,上面覆着一层薄布,像是怕落灰。

郑天真正的秘密,玄辙是在十七岁那年发现的。

那天他去医馆,郑天不在。后堂的布帘半掩着,他无意间瞥见里面有一面铜镜,镜旁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和服,靛蓝色的底子上绣着白色的桔梗花,和郑天平日里穿的那身粗布短褐天差地别。

玄辙愣住了。

他退后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药架。郑天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站在布帘前,又看了看那面铜镜和和服,脸色变了一瞬。

然后她恢复了平静。

“看到了?”郑天走过来,把布帘拉严。

“郑姨,你……”

“嗯。”郑天在桌后坐下,拿起笔开始写方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是女人。但你不需要知道。”

玄辙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这些年郑天从来不让人碰她的衣领,从来不脱下那件短褐。想起她的声音偏低,想起她从来不多说自己的事。

“为什么?”他问。

郑天的笔没停:“因为这个世道,女人做大夫,没人信。所以我是男人,郑天大夫是男人。仅此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郑天放下笔,看着他,“你郑姨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让你求过什么。这件事,你知道了就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对外,我是男人。对内,我也是男人。只是多了个女人的身体而已。不重要。”

玄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洛姨知道吗?”

郑天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很平:“她不知道。你也不许告诉她。”

“……为什么?”

郑天把那张写废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

“没有为什么。”她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字迹依旧工整利落,“洛伯不需要让洛神知道还有另一个洛神。”

那是玄辙第二次听到“洛伯”这个词。后来他慢慢明白,郑天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当一个人的陪衬。

那个人的洛神,是酒馆,是算盘,是醉红尘。那个人的名字,是寒洛。

郑天从来没有说过。但玄辙记得寒洛退隐后,郑天的医馆就搬到了城外,离寒洛的小院只隔了一片竹林。郑天每天采药,都会绕远路经过寒洛的院子,从不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玄辙有一次问郑天:“你为什么不进去?”

郑天说:“进去干什么?她不需要别人。”

“可她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郑天打断他,语气依旧冷,“她有酒,有花,有一整个院子。她够好了。”

玄辙没有再问。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才明白郑天那句话背后的意思——她觉得自己不够好。一个女扮男装的大夫,一个双手沾满血和药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的人,怎么能配得上那个像火一样耀眼的女人?

所以她只做陪衬。远远地守着,就够了。

寒洛死的那天,郑天来得比奚还早。

她是跑着来的。玄辙从来没有见过郑天跑。她永远不紧不慢,永远从容不迫,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但那天,她是跑来的。

她冲进院子的时候,玄辙正抱着寒洛的尸体,坐在地上,浑身是血。郑天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她走过来,蹲下,伸手把寒洛从玄辙怀里接过去。

玄辙哑着嗓子问:“你要带她去哪儿?”

郑天抱着寒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寒洛的脸已经凉了,但郑天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郑天沉默了很久。

“洛神在哪里,”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洛伯就在哪里。”

玄辙看着她。

郑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永远冷硬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崩塌。但她的表情依旧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是她的人。”郑天说,“我要去寻她。”

她抱着寒洛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她的脚步很稳,背影很直。但玄辙注意到,她抱着寒洛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玄辙最后一次见到郑天。

后来他听说,城外那片桃林深处多了一座墓。墓旁搭了一间小屋,屋前种满了桔梗花。再后来,小屋空了,墓旁多了一座新坟。

没有人知道郑天是什么时候走的。只听说她走之前,把医馆里所有的药瓶都贴好了标签,把所有的方子都整理成册,放在桌上。册子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一命一价。我的命,付完了。”

玄辙后来去那片桃林看过。桃花开得正好,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浅粉的雪。两座坟挨得很近,近得像是手牵着手。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想起郑天教他的第一句话,想起她端来的每一碗药,想起她塞给他的每一颗蜜饯,想起她碾药时那双稳如磐石的手。

郑姨,你说一命一价。

你的命,换了一辈子的守望。

值吗?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座坟上,像是有人在回答。

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过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沥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