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陵国皇后的宫殿历来是不拘什么定式的,皇后住在哪里,哪里便是了。

如今皇后的宫殿是宣德殿,位于整座宫城中轴线偏北处,是内庭里离皇帝的紫宸殿最近的一处居所了。

此时日头偏西,本是快要宵禁的时段,可元季这一路走过去遇到的人却并不少。

几乎全部着素白服饰,见到她的步辇很多人也只是匆匆一瞥,然后就退到一旁低头行礼。

元季瞧着他们,大部分是宫里当值的宫女宦官,还有些,虽同样着素服,样式却精致很多,见步辇行过也只是垂首候立一旁,再细看,能看出眼眶或多或少带圈红,想来应是入宫哭临的大臣。

也不知里面有多少真心。元季心中一哂,她是不信这些人全然为了老皇帝而哀悼,若说是为了个人的前程,哭上这么一哭,恐怕会更真情实感些。

一路走着,人却并不见少,反而有些鱼贯而出的感觉。元季也看出些不对来,留心着这些大臣的来处,却发现他们出来的地方似乎是自己这帮人要去的地方!

“殿下,前头便是紫宸殿了,皇后娘娘正在里边,容奴先去通报一番。”刘女官在偏门路上叫停了步辇,对着元季微微屈膝行礼道。

“有劳女官。”元季应着。

不多时,女官便回来了,一行人将元季领着从偏门而进,走过两拐回廊,停在一处偏殿前,殿门挂着白纸灯,两旁的白幡被风吹起来,连成一片。

不远处隐隐传来哭声,听着很是哀恸,令闻者落泪。

刘女官上前敲了敲殿门,里面很快有人应声,接着门便被一名宫女推开了。

里面的人很有默契齐刷刷看了过来。元季低眉敛目,并不等人领,端着步态走了进去。

她耳朵好使,早便听到了里面有争执声,听声音,应是三人,两男一女,如今走到殿里,余光见两旁各站着一名男子,正前方垂下一方素色纱帘,只能隐隐约约瞧出坐着位女子。

元季进门也不用人教,对着帘后的人便行了个极规矩的叩首礼,“儿臣元季,拜见母后。”

她额头触地,看不见前面她这名义上的母后作何姿态,只听那人道了一句,“起来吧。”很有威仪的一句话,带着久居上位的四平八稳。

刘女官听后扶着元季起身,而旁边两位很有些年岁的男子见人起身,也是一辑,齐道:“臣郑庚/徐清,见过太子。”

刘女官在旁低声提醒道:“这两位是当朝宰相,郑相与徐相。”

“两位宰相快快请起,父皇丧事,多劳二位与母后操持,孤久居行宫,事情闭塞,于丧事规礼方面难免疏漏,只恨岁月匆匆,生前难在父皇身前尽孝,今后还是要多仰仗两位宰相与母后指点,才好于此时尽些绵薄孝心。”元季见皇后并无出言之意,于是得了刘女官指点后才斟酌着开口,说着,又挤出些泪来,因着她年龄尚幼,皮肤也还算细嫩,眼圈一下就红了起来,瞧着倒真有些赤子之心的模样。

“谢太子。”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礼。

“太子不必过于自责,先皇想来也是不忍见太子如此。”徐相道。

“太子赤子之心,先皇知晓相比也会很是欣慰的,今日时日不早,我二人还要赶着宫门落锁前回去,太子车马劳顿,一会还要去祭拜先皇,皇后娘娘想必也是有许多话要与殿下讲的,我们二人便不多打扰了。”郑相说道,他与徐相交换了个眼神,徐相也就此告辞。

“既如此,本宫便不多留二位了,只是今日所议,还请二位相国再思量一番,尽早拿出个章程来,也好告慰先皇英灵。”皇后于帘后再次开口,说出来的话仍带着那股平淡如水的味。

“是,臣等告退。”

两位宰相并肩而行,至门外,相望一眼,默契地并未多话,直到宫门处。

“今日得见太子,虽年龄尚幼,可眉目间却也有几分先皇的影子了。”徐相先挑了个头,慢悠悠地说道。

“久居行宫,礼数却并无不妥,言行举止间也颇有几分赤子之心,如今看来,先皇圣明啊!”郑相感叹一番。

徐相听此也是似有所感,应了一句“先皇圣明”至此无话,两人行至宫门外,各有车驾来接,就此别过。

…… ……

再说回偏殿内。

没了外臣,纱帘便没了作用,皇后令人将帘子打了起来,自个也从后头走了出来。

皇后招了元季过去,将人牵着坐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里没什么锋锐,很是祥和的样子,可能因着丧事数日劳累,脸上难免露出些疲惫来,眼圈仍是有些红,想是不久前刚哭过一场,但总体看起来人还是精神的。

元季对她牵着看自是没什么意见的,乖乖巧巧地当个摆件,只是也不免观察了一番皇后。

其实说起来,她之前便见过皇后,那时一同见到的还有皇后的弟弟,姐弟俩当时都很小,瞧起来跟瘦泥猴似的,没想到再见是今日这般场景。

元季还记得这两人的名字,姐姐叫苏言,弟弟叫苏年,这两人小时候看起来便很符合她的审美,如今姐姐长大,成了皇后也没有长残,长得很是落落大方,颇有这世界人所称赞的母仪天下风范,与她现在的身份倒是相称。

“上次见还是六年前在行宫里,一晃经年,季儿如今也有些大人模样了。”皇后开口道,语气里带着熟稔,并没有端着,让人听起来就显得很温和可亲,接着又道:“季儿这一路奔波,母后瞧着面色都憔悴了许多。”

元季心头暗笑,我上次见你也是很久了,你如今也很有皇后模样啦!面上却是不显,顺着她话里的意思亲近了几分,“母后才是辛苦,这些日子宫里若不是有您支撑,儿臣到的时候怕是见不到如此井然有序的紫宸殿。”

皇后不置可否,只拍了拍元季的手,将人带了起来,“分内之事,尽责而已,季儿此番前来便也先拜一拜你父皇吧,若你父皇泉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的。”

这一句说的,眼前的女人便又成了大陵的皇后。

“是。”

偏殿离正殿极近,几乎没走两步路便到了,祭拜的仪式本就极繁琐,不过因着此时正殿里的外臣几乎都走了个干净,皇后也并不是真有心让她受这个罪,于是流程就在皇后手底下变得能简则简,期间元季也像模像样地哭了一回,又上了几柱香,囫囵个便算完事了。

…… ……

即便如此,等元季拜完天色也暗了下来。

皇后便又领着她出了正殿,旁边宫人打着白纸灯,皇后从中借过一盏,亲自提着,领元季出门。

一路上皇后问了些元季在行宫里的生活,元季也一一答了,还好有这具身体之前的记忆,不然元季就要现编了。

“莹姨,你先带太子回宣德殿安置,那边的偏殿前些日子已收拾出来了,我看了一番也是妥当的,能暂时住人。”

皇后将人领到了紫宸殿门外,对刘莹嘱咐道,说完,又对元季说道:“要暂时委屈一下季儿了,先住母后那边,待过些日子母后再派人收拾出一整处宫殿来与季儿可好?”

“一切听母后安排。”元季答道,她看着面前的皇后,心中此时却生出些疑虑来。

“是,”刘女官也应了,只是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娘娘,再伤心您也要爱惜身子啊,您都已守了先皇三日了……”

“莹姨,本宫心里有数。”

“是。”刘女官听后再多话也说不出了口,只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娘娘已宿在暖阁三日了,都没能睡个整宿觉。

“母后,刘女官说得在理,便是儿臣也要再多嘴一句呢,不然您让儿臣去安置,儿臣也会总忧心着您的。”元季此时也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她抱住了皇后一条胳膊,微微晃起来,仰脸去瞧皇后,整个人离皇后很近,看起来像是扑到了皇后怀里,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皇后也是一愣,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只稍稍带了些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元季作乱的胳膊,话也软了下来,“母后知道了,明天便回宣德殿好好歇息一下,季儿现下可安心了?”

“既是母后许诺,儿臣自是安心的。”元季顺势放开了手,脸上绽开一个笑,颇有些狡黠地应了下来。

“莹姨,带她去吧。”

“是。”刘莹看着皇后并无不悦的样子,心也放了下来,跟着高兴了一下,连带着看元季也更真情实感了些,并不耽搁,带着人走了。

皇后看着人走远,才对身边的人说,“回吧。”

一旁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的宫女接过皇后手上的灯,随侍一旁,“娘娘,今日看来,太子对您颇有亲近之意呢,这些日子您的心意也算是没有白费。”

“慎言,本宫本就是太子的母后,太子久未至皇宫,做母后的,自是要多为太子安排一些。”

“是,奴明白,是奴多嘴了。”

…… ……

“刘姨,我记得母后姓苏,可是东海苏家?”元季装作不经意般对着刘女官道。

“正是,太子好记性。”刘女官因着先前元季对皇后的亲近,对她多添了几分好感,于是话也说得利索。

“我记得苏家当今家主似乎是叫苏年吧?他有个姐姐,可是母后吗?”

“是呢,苏少卿今日也来哭临了,只不过来得早,与太子错开了。”刘女官补充道,苏年除了是苏家现任家主,也是现今的鸿胪寺少卿。

“原是如此……

”元季说了这一句,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了。

一路上又问了些皇后的喜好,先皇的丧事。

直到宣德殿偏殿,元季等他们都撤了出去,才坐在软塌上,缓缓吐出口气。

苏年没有死,苏言的弟弟没有死!那为什么,现今苏言也是大气运者呢?

真是有意思。元季轻笑,现在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拉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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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恨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