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折岳晚春事(一)

十多年,山中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阿婆的皱纹变多,日落日出,她才能感受到岁月的更迭。

不过,折岳山外,一切都在发生着。

先是帮阿婆做农活,再是自己慢慢砌房子,十多年在悬圃很短,但在大壑却很久。

离乱不知道她潜意识里有没有以此为理由,一直拖着不离开折岳,但这不是世外,一个春天,吃着阿婆搓的青团,阿婆突然道:“……最近,山里头好像不太平。”

她捧着团子,缩在被子里:“怎么不太平了?”

阿婆佝偻着身子,揉揉眼:“说不清,我眼睛不太好啦。但是从河谷,一直有动物从山里头跑出来。从前时不时有怪物的尸体顺着河流飘下来,过了冬天,却再没见着了。”

离乱抖了抖,站起身,从榻上光脚下来,把外裳一套,常用的包一背,提着砍柴刀往外走:“阿婆,你说了,我便进去看看。”

其实她也不是毫无察觉,从前起床,多是晨鸟便把她叫醒了,如今虫鸟声却变稀少。

原本还以为是因为冬天,但如今春日都要到尾巴了,却还是这样。

河谷还有她新砌的房子,本就算是折岳深处了,若山里头真有事,只会更深,更不起眼。

阿婆从背后,把干粮塞进她的包里:“离,真有事就回来。我们换个地方住就是。”

离乱摇头:“那多不得劲,没事的,我有分寸。”

附近的山路她早已走惯,离乱连蹦带跳,远远地听见野兽的声响就稍微绕一绕,正是赶路,自然要节省体力。折岳山越靠里,山就越贫瘠,越原始,倘若裸露的灰黑岩石也算作生命,才不至于死气。

正是清晨,离乱自然也看见了刚升起的白玉京。

离开悬圃,上望琼楼,离乱偶尔也能明白那些仅仅因为向往悬圃,就心甘情愿被修者榨取钱财的人了,只是远远望去,便是无上仙境。

难怪当初要建设十二楼时,上头的人拿钱也拿得爽快。

白玉京下的地界倒是没瞧出什么别扭,看来折岳最近的古怪和悬圃没太大关系,又或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她也没纠结,转而背身朝另一个方向去。

在接近大壑的边缘,黑青冷硬的世界里,偶有飞鸟自低空逃逸。

深壑中有幽风不断袭来,呼呼的风声在耳畔刮过,离乱的神情也开始变得冷肃,山势忽窄忽宽,奔袭其间的连一头壑响也没有。

如此寂静的世界边缘。

好似一切都很缓慢、安宁,这样的世界连同她也变沉默,没有岁·时,没有剑脊,她只能看见表象,但她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直至她挂上某处悬崖,远远地朝山壑深处看去。

她看见壑底在流动。

流动得非常缓慢,她上午下到深处,反而看不出来,得离远高望,才能看出些许不同。但壑底是结实的,不是什么河流。

离乱在腰上绑上绳子,顺着崖壁再次落到壑底,这里见不了什么光,看起来就是再平常不过的地面,她蹲下身,把上半身贴到地面,感受到一瞬的脉动。

……

心领神会,手中的砍柴刀随之刺入大地,一瞬的凝滞后,底下确实是软的。她把砍柴刀拔出来,流淌的金色在这青黑的世界里格外显眼。

疼痛让它猛地颤动,巨大的树根从地底艰难地拔起,将要缠绕上来把她吞没,离乱当即转身跳上崖壁,顺着绳子往上爬,树根太久没有动过,被地面束缚,她才勉强逃脱。

离乱吊在崖壁上,往后仰着,喘着气,回身看不再缓慢动作的大地,树根上附着着土壤与岩石,它们顺着数道沟壑颤动着,直至深处,金色的光芒在世界的边缘猛然散发。

她跳上另一处山头,越过最后的阻碍。

这是散发着金色光辉的巨树。

这是「金柢」。

·

黄金在悬圃之上,并非来自于某处金矿,悬圃上的世界,除了天烬野,没有哪一处与大地类似。

但上游世界仍是富裕的,悬圃没有金矿,却有金柢。

离乱至今不知道金柢在悬圃何处,只听别人说过,但只是第一面,她便知道这就是金柢。

它是从悬圃上逃出来的?还是它本来就在这里?

离乱不觉得它的存在是被悬圃知晓的,没有任何障眼法、也没有任何保卫者,它就伫立在这里,仿佛连接了天与地,受了伤,树干与支脉就会发出不那么耀眼的、却古朴的金。

若这就是它生长的地方,数年来,为什么最近忽然有异动?

离乱在树杈上坐着,看见它用树根吞没地面上逃窜的野兽,用支脉吞噬天上的飞鸟。

它的攻击、或是说进食**非常强烈,它本该是一棵无知无觉的树。

从前她定会立刻掩藏起它,独吞根脉中源源不断的黄金。可现在她没有这个本事。让它继续长着?等剑脊重炼好后再来?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她暂时没有任何办法。

离乱背身想离开,却忽又回头。

天际处的金柢,支脉如双手般伸出,又生出了透明的蝉翼似的翅膀。

一棵树,长出了手、长出了翅膀。

绵延百里的树根支撑着庞大的身躯跃起,它没有眼前,却也在前行。

它在朝外走。

它每走一步,连带着山脉颤动、连带着土壤飞扬,这震动让她不得不回头。

一头慌不择路的鹿撞进树根的范围,金柢的树根一瞬将它缠绕、撕咬,亲眼看见它的进食,一棵树,在吃一头鹿,它吃得很干净,连骨头也没剩下。

金柢发现了她。

枝脉从四面八方绞来,树干中似乎有星辉在闪烁,离乱拔腿就跑,余光瞥见山壁上一个洞穴,她没有犹豫,迅速钻了进去。

枝脉像眼睛一样在眼前打转,离乱微微朝后缩,好一会那根最长的枝脉才从洞口离开,毫无疑问,它在朝着外面的世界行进。

哪有这么多巧合,她刚发现它,它就有了动静,还是说被她吓到了?离乱不觉得现在的她有这样的能力。

她静静思量着,金柢的枝叶树根几乎掌控了这片天地,这洞穴倒有些特殊,洞口很窄,里头倒还算宽敞,不知道有没有其它洞口可以出去。

等金柢再往外走些,白玉京大概便能发现它了,她在这里多等一会也不是不行,不过离乱还是用火石搓了点火出来,举着火把往洞穴深处走。

洞外传来沉闷的震颤,连带着洞穴一并摇晃,地动山摇,她有些站不稳,连忙撑住洞壁。晃动过去,离乱意识到古怪,掌心下的洞壁很锋利。

它并不自然,岩壁的纹路像在中间被人断去,断裂的边缘也没有经过风与水的侵蚀,换言之,这洞穴很“新”。

昏暗的洞穴里,一缕鎏金在眼前浮过。

离乱一瞬以为是金柢追了上来,握紧柴刀,狠戾地朝身后砍去。

她没想到落了空,气息的确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左手火把后至,她这才看见,洞穴的角落,有模糊的影子。

几乎是蜷缩成一团,血色在火光下不怎么明显,血腥气止不住地溢出,离乱认真地瞧了几眼。

他手臂垂在地上,指尖全是干涸的血迹,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黑发散着,眼也垂着,像断了弦的乐器。

离乱是认识这个人的。

“……你怎么在这里。”

鸣却抬眼,就见她出现在他眼前,在昏暗的火光下,还是熟悉无比的一张脸。

“别来无恙,离乱。”

·

这山洞是鸣却硬生生用裁日剑削出来的。

离乱坐在靠外的位置,二人隔了个低声说话也能听见的距离。

“主格首来大壑十多年,还在折岳山么,竟也还记得我。”

离乱朝外头看一眼:“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你是被金柢追过来的?”

“是。”鸣却弯弯眼,“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解决,结果还是太自负。”

“不用叫我主格首,也不算你太自负,金柢再生异变,也不至于枢格都解决不了。”离乱抿抿唇,“若我没有看走眼,这棵金柢应该是……吞掉了我的一片碎剑脊。”

“碎剑脊?”

离乱略皱眉:“我剑脊被碎这件事应该在悬圃上都传开了吧,毕竟当年玉京主也没有藏着掖着,当时碎剑脊落到旧天池里去了,想也落到了大壑中,没想到有一片被这金柢吞了。”

她回忆那匆忙瞥见的树干中的星辉。

鸣却恍然:“便有了意识么。”

离乱回头看他:“总之,你我先在此避一避,等它往白玉京去了,一切自会有悬圃修者来解决。”

“恐怕不行。一则,这其实不是我削出来的第一个洞穴,我从北边一路与它纠缠至此,大概半个时辰后,它就能找到我们。”

鸣却捂着伤口,额头冒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二则……你应该也看见了,它虽有翅膀,但本质上,还是用树根在支撑着它行进。我此前已经顺着它的树根调查过,它并不打算从白玉京下过,而是顺着沟壑的方向,从南边的河谷,直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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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恨天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