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错刀五十(六)

白玉京作为大壑到悬圃的中转站,自然也不止是剑修聚集地。

“虽说有如今十二楼的规模,但哪怕不是剑修聚集在这里,白玉京迟早也会繁盛起来。”

楼台亭阁上,兆福回望十二楼,这样说道。

离乱小抿一口汤,慢悠悠地吃着面前呈上来的小菜。

“剑或刀,对大多数凡人而言,比其他武器更容易接触到。”离乱微眯着眼,很享受当下的情状,“在大壑,战乱时,民间有不少刀剑流通,用铁打一打就是最简单的刀剑,不需要多高超的工艺,村镇里的工匠、有些农户自己就会打。所以,从大壑上来的修者,聚集在白玉京的大多是剑修也是必然。”

兆福摸摸额头:“说得也对。”

融羽鼓着气走了,兆福还没来得及善后,就被岁野叫来“看管”这个凡人,岁野说他要亲自处理逍遥子的一应事宜。

到底还是玉京主,知道这事很敏感,逍遥子或许完全不会符箓一术的消息传出去,对白玉京或是其他剑修,影响都不小。

要是她兆福来,定然是封锁星纪楼,用能消除记忆的宝箓给整栋楼里的修者都把今晨的记忆消除掉。不过依岁野一贯的作风,只会比她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话说回来,兆福看不准玉京主对他这个师妹的态度,说着要看管她,末了又叫住兆福。

“……凡人是不是每天都要吃饭?”岁野问。

兆福自然是点头:“玉京主,我这就叫人去备菜。”

拿不准,兆福最后找了处自己悬空的楼台,这样这凡人也没办法到处乱走,追究起来这也是个能看风景的清净地。

兆福有些好奇道:“你来一遭悬圃,就是为了逍遥子的事来的吗?”

她想到什么,回忆道,“你的身体如今一点修炼痕迹都没有,要上折岳相当不易吧……我从前也是从折岳来悬圃的,崖壁很是陡峭,当年与我一同来的还有不少人折在那里的,折岳山里还有不少「壑响」,你能平安上来也是万幸了。”

“也没那么难。”离乱诚实道,“白玉京每日都要下沉,折岳山里的壑响因为修者的活动很少,避开也容易。”她敛着眼,喝完最后一口汤,“毕竟也当过剑修很多年,即使没有剑脊,哪条路上有没有怪物,还是多少能分辨出的。”

兆福有些后悔多说那几句了,看得出来这凡人心情不错,说不定就真把她上悬圃来的原因告诉她了。

离乱把碗筷叠到一起,场面一时无言,但好在兆福不是个内向的,很快想到些新鲜话题。

“老实说,不管你是要来做什么,我可不希望出什么大事……不知道你在大壑听没听说过,今年的「万流归录」就在白玉京举行,原本「天烬野」那边就有很多弓修不满。今天融羽让我帮忙的时候,我还怕她是冲着这事来的,虽然我也知道她一向不爱管这些事……还好她不是为了让逍遥子的事曝光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原野主」是她的母亲。”

“没记错呢。”

“她叫你帮忙?”

“啊……”正饮着茶的兆福一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玉京主也是明晰的,比起这个,我和融羽的小动作瞒不过他,他也没让投影来拦住我,你……”

离乱:“叫我名字就行。”离乱觉察出她话语里的别扭。

兆福点点头:“离乱,不知道你过去与玉京主之间发生过什么,虽然他看起来算是照拂你一个人凡人在白玉京,但玉京主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早早回大壑吧,其余的事,我们会处理好。”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好人。”离乱把着茶杯,观察水面些微茶沫的旋转,“我从前没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白玉京?”

“也就十来年。”兆福说,“之前我在天烬野的一个小浮岛上生活,对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

离乱微微抬头:“既然是天烬野,那你肯定听说过二十年前圃烧的事了。”

兆福一震,她当然知道圃烧一事,当年「万流归录」在天烬野结束没多久,天烬野旷野起了一场大火,绵绵不绝地烧了数十日,涉及范围太广,几乎影响了整个悬圃,这场大火最终被称作“圃烧”。

“知道的。那段时间天都是昏红的。听闻后来说是某个弓修的箭走弦了,这对弓修很常见,不过的确很难起这样大的火。”

虽说对修者而言,火势是极易躲的,但天烬野因此损失惨重,连兆福家的头饰生意也受了影响,她因此离开了天烬野,而如今的万流归录从而也落到白玉京头上。

悬圃下游的大浮岛群,只有白玉京和天烬野,万流归录大体上会在整个悬圃间流转,往年轮到下游时多是天烬野承办,而如今却落到白玉京头上。

兆福陷入回忆里微妙的情绪被离乱一句话打乱。

“那场火并非弓修的流箭造成的。”离乱停顿片刻,继续道,“是岁野放的。”

虽然她也在。

兆福猛地站起身,捂住案几对面离乱的嘴。

“这这这……这可不兴说啊。我也当没听到,我对这种玉京主的秘辛一点都不感兴趣,一点都不!”

“不用紧张。”离乱往旁挪了挪,避开她的手,“玉京主是不介意被人知道这件事的,虽然他大概已经忘了这件事。”

兆福卸了力,倒回座位上:“就怕他不介意,不管是逍遥子还是圃烧这事,可千万别在万流归录前被外人知晓。你是不知道,为了这大会我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白玉京从前没办过万流归录,事事需要我打点,这个玉京主倒是甩手掌柜……玉京主?您何时到的!”

也就一眨眼,岁野已经站在二人跟前。

岁野:“你知道不管我在不在,你说的我都能听得到吧。”

“话是这么说……”

岁野朝后瞥了眼:“你下去吧。”

兆福利落把碗筷揽到盘子里,连忙踩着碎步离开了。

见她身影消失在云层中,离乱才开口:“你用隔音符了吗?”

“用了。”岁野仍站在原地。

离乱:“比以前谨慎不少。”

岁野:“融羽已经离开白玉京,在她走前,我又同她说了几句。”

“你问了她什么?”

岁野:“我问她十年前,在大壑之时,你和她都具体说了些什么。”

离乱:“她怎么回的?”

岁野:“她说她大多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她找你讨了你过去酿的酒,还赞你酿酒技术一绝,但你说你离开的时候,把剩下的酒都给了你的师祖。她若想喝,去找逍遥子就行。”

离乱:“听起来不过是些琐事。”

岁野颔首:“嗯。不过她还说,逍遥子在年前,把剩下大多数酒赠予了她,她的沉芥里就有几罐,她心里烦闷,不想再喝你酿的酒,就让我代为退还。”

岁野将一酒罐从沉芥里取出。

他没再迂回。

“酒里有岁符的气息。”

岁符是他符箓术的纸类符术,即使过去再久,他也不会忘记。

岁符在对付悬圃里的怪物「悬浊」时非常有效,悬浊会随时间消散,而简单来说,岁符是与时间相关的符咒,可以加速悬浊内部的时间,使其快速消散。

离乱状似回忆了会:“不过是酿酒时的小技巧,发酵的时候加点岁符进去,可以缩短发酵的时间,酒香也更沉,反正那会我手里的岁符多得如同废纸,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岁野:“虽然我不记得过去很多事,但我应该告诉过你,岁符不能对人或修者使用。”

“融进酒里也算是对人使用吗?”

离乱抬眼看他,“师兄,你没说不能用在酒里。”

岁野:“离乱,即使我没说,对符箓一术,说你是天才也不为过,你不可能不知道。”

“谁知道。”

离乱又垂下眼,“对于人而言,时间本就是累赘,我说老道是寿终正寝,他的确是到了该死的时候。”

她停顿片刻,声音却愈发清晰。

“老实说,岁野,进入阁楼的时候,我刚一摸到他的尸体,真是……说不出的舒服,那完全是死物的触感,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岁野走过来,半蹲下身。

“你离开白玉京前就想杀他了,为什么?”

离乱伸出握拳的手,她反手摊开,里面是她沉甸甸的钱袋。

“我说了,金错刀五十。”

岁野微微侧头:“什么?”

“这是我讨要的报酬,虽然你已经不记得,玉京主……杀死逍遥子,是二十年前你我共同的愿望,也是你数年来不变的诉求。”

·

也是在七天以前。

离乱把着翡翠秤,估摸着最近要花的钱,怎么都差那么一点。

得算算账。这么一算,的确有桩旧事旧帐未了。也就是这当口,秤上旧痕消散,估摸着时间,这道痕确实来自于悬圃之上。

洪水冲垮了田坝,今年的庄稼没了收成。

白玉京的老道死了,十二楼起了白幡。

虽然老道浑身本领有一半作假,但好歹也是主格剑修,一条命该是值钱的。

她也很久没回悬圃之上,既然人都死了,更要死得其所,不是吗?

「壑响」:大壑中的怪物,后续会提及。

「悬浊」:悬圃上的怪物,后续会提及。

「天烬野」:悬圃上的又一大型浮岛群。

「原野主」:类比「玉京主」。此处「主」并非广泛的主人的意思,不管是玉京主还是原野主,都更像是稍微有些地位的浮岛守护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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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错刀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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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恨天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