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欠我春,欠我冬(三)

“左佑安!”

稍显刺耳的声音在呼喊她的名字,腿从血水里拔出,左佑安有一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花园里这样静了,发黑的血迹喷射到灌木丛中,受到滋养的花朵明年会开得更艳丽吗?左佑安不知道。

这些怪物的确最初是杀不死的,只能在它们消散后聚拢前精准地刺进它们的脸部,它的血肉才会真正显形,为人的它们拥有了神志,更难对付,好在,它们并非不死不灭。

她有些摇晃地直起身来,不远处的花无才看见她的左手手掌几乎是吊在手臂上的,仅以丝缕的皮肤相连。周遭的尸体甚至有堆到一起的,可以想见此处经历了多惨烈的一场战斗。

花无快步走近。

“左佑安。”

左佑安语气很冷:“……你们还是来了。”

她喉咙发哑,差点没能说出话来,语末,猛地吐出一口血。

花无环视一周,虽然疲态明显,但尚还有不少府兵活着,百鬼奇术虽多,但毕竟没有正式上过战场,纪律性也不够,这样的对抗自然是赢不了的。千机子不会不自量力到这个地步,浊音教在西营城扎根很久,左佑安府邸的战力他不会不知道。

除非,他深知玉音娘子的实力,把她的战力算入了其中。而越朝在流明客栈与离乱对峙,或许阴差阳错地还救了校尉府邸一手。

除此之外。

“乌蛇在帮你?”

左佑安有些迟钝地点点头:“是。虽然不知它目的为何。”

花无:“不用深究它的目的,它一向为虐杀百鬼而来。”边说着,她的花缠上左佑安的手腕,充当绷带,暂时将她的手接回去,“现下没时间给你找医生了,那玉音娘子是千机子的人,此刻追着我们,杀过来了。”

一旁的隐烛终于插上话:“她似乎被隔绝在外面了。”

左佑安自然也无法忽视这异象,她将百鬼杀得差不多了,府邸上的黑雾仍不断绝。

花无忽然问:“千机子呢?”

左佑安摇头:“并未见着。”

花无略思索片刻:“不要说现下,此次百鬼现世,我似乎还没瞧见他。”

“他倒不一定还活着,我也有许久没见到他了。”

幽深的灌木外,有人的声音忽然响起。花无一下子就听清是谁,果不其然,暗处晃着扇子,撩起树叶帘子进来的,正是张兼。

“你怎么进来的?”

张兼回:“玉音娘子进不来,不代表我不行。”

花无轻“啧”一声:“怎的,来送死?”

“我还没蠢到这个份上,花教主,我来自然也是有理由的。”

他从扇子后取出一个药瓶扔过来,花无下意识接住。

张兼:“花教主,这是副教主毒香的解药。”

越朝诧异地看向花无:“你中毒了?”

花无没说什么,打开瓶子闻了闻,一饮而尽。

张兼飘然道:“副教主手里有三香,一味贪幽,惑人心魄,一味沉香,可治内伤,最后一味蚀骨,便是花教主所中之毒,此毒攀附骨髓,可由内而外出血致死。从前我见其他人中此毒,甚至有疼到自尽的,教主倒也是忍得住。”

越朝持刀上前一步:“张大哥,你不止是为送药而来吧。”

“不错。”

张兼深吸一口气,侧脸看向几人,弯了弯眼,“我呀,其实是来讲故事的。”

花无别过脸:“我可没什么闲心奉陪。”

“别急。”张兼说着,走到路边的焦石坐下,“反正你们现在也无处可去,不是吗?”

越朝看向他,认真道:“你想说什么?”

“西营城里有从未有过玉音娘子这号人物,诸位就不好奇,她是从哪来的?又是怎么到了副教主手下做事的么?”

不等回答,张兼便道,“其实也没什么浊音教中所传风流韵事,副教主千机子,是赏竹的时候遇到她的。”

越朝:“赏竹?”

“不错,就在竹山上。”张兼不由颔首。

“那时正是论剑大会初始,千机子迎完客后,便带我与师姐,一道去山上我们常去的亭子赏竹,那处几乎早成了副教主的地界,是以,踏入亭子时,见到亭中有个影子,我也有些好奇,谁会闯入千机子的地界。她面上用白纱遮眼,身上还有不少伤痕,副教主便以为她是有目疾,让我带她回了教中。”

然后他便做下了后悔半生之事。

“教主也知晓我之心性……我见她不甚言语,又好奇她白纱下的眼睛,便趁她熟睡之际,将她的白纱取下,看见的,便是如今你们看见的模样。”

繁星点缀的眼睛。

——这不是人类的眼睛。

“我当时便大骇,回头去找副教主,副教主与她畅聊半夜,出来后便有些神神叨叨。一日跳进了竹山后的大湖之中。出来后便是算命、卦象、将城中剑客搜罗,而那娘子也成了玉音娘子,在我教中受香火客跪拜。”

越朝正色道:“我已知晓她之古怪,不过,张大哥究竟想说什么?”

张兼微垂着头:“我把副教主的变化看在眼里,但他不愿多说,只一夜对酌时,我问他究竟是想做什么?是不屈居于一人之下?还是贪图其它?他却只向我透露几字,他说,西营城中有校尉府邸,他要趁此百鬼之际,寻府中一树根。”

他的目光落到后头的左佑安身上:“我想,左校尉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吧。”

左佑安不言,却有人回了。

“……黄金树根。”

花无回道,“若你们是想要它,我或是校尉,都不可能答应。张兼,此物可发千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早些年,西营城全是尘土飞扬,不见一草一木,若非有它,连竹山上的竹子也长不出来。你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张兼微怔片刻,下意识摇着的扇子也停了。

他微微张口刚要说什么,身后的地皮忽地就被卷起,狂风携黑雾汹涌喷来,落到树梢头的,不是玉音娘子又是谁呢。

“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不带上我?”

离乱微微弯腰,看向下头众人。

越朝抬头看她:“看在这几日情份上……玉音娘子,你可认识一个叫翡雀的人?”

离乱双眼看着他:“啊,翡雀。我自然是认识的。”

“她怎么样!她在哪里!”

越朝着急地上前。

离乱弯了弯眼,语气很轻松:“前不久死了。”

焦急的步子停下。

“……什、什么……”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又忽地抬头:“不可能,她前两日还传信与我。”

离乱回道:“原来她便是你口中那个师姐一样的人,不过,她确实已经死了。或许那梦境是她垂死之际,给你的最后音讯呢。”

“……”

“越朝?”

隐烛担忧地拍了拍他下垂的肩,“你别着急,她说得不一定是真的。”

越朝只问:“……是你杀的吗?”

离乱:“谁知道呢。”

狂乱的暗影围了上来,几乎在一瞬裹住了他。

风雨欲来,地上的碎石瓦砾被卷起,残枝败叶被碾碎,几乎是嘶喊着,越朝手中承影散发出离散的弧光,直冲离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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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恨天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