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静待花开

尘埃落定,封赏已毕。

鹤陌重回墨王府,立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抚过冰冷的盘龙柱。柱上龙纹雕刻得凌厉张扬,却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昔日的荣光与冤屈,都如殿外掠过的风,成了过眼云烟。父亲沉冤得雪,母亲的遗愿也已了却,可他心中那片空落,却如寒潭,深不见底,无论如何也填不满。

银璃端着一盏热茶走近,鬓边羊脂玉簪温润莹白,映着她眼底的关切。“在想什么?”

鹤陌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头半分阴霾。“太子。”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今日朝堂之上,他看我的眼神,太过复杂。感激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银璃微怔,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殿下或许只是惊魂未定。毕竟那日天坛之上,凶险万分,换作是谁,也难立刻平复心绪。”

“但愿如此。”鹤陌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槐,还是父亲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他想起三岁夭折的弟弟鹤轩,想起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想起那枚亲手刻了“轩”字的玉佩,早已随弟弟下葬,成了墨王府最深的痛,一碰便锥心刺骨。

几日后,太子以谢恩为名,邀鹤陌夫妇入宫赴宴。

宫宴之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琼浆玉液,珍馐美馔,摆满了长长的食案。太子频频举杯,言语恳切,句句不离当日救命之恩,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揣着千斤重的心事。酒过三巡,太子借故离席,邀鹤陌至御花园僻静处一叙。

月光如练,洒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太子停下脚步,久久不语,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凉,像被月光浸冷了的石雕。

“鹤陌哥哥。”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有件事,我瞒了你,也瞒了这天下人,整整十五年。”

鹤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已悄然绷紧:“殿下请讲。”

太子从怀中取出一物,借着皎洁的月光,鹤陌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枚羊脂玉佩,莹白通透,上面赫然刻着一个“轩”字!玉佩边缘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

这是他当年亲手为弟弟鹤轩挑选的生辰礼,上面的“轩”字,还是他握着弟弟的小手,一笔一划教着刻的。鹤轩夭折后,这枚玉佩早已随棺下葬,埋入了冰冷的地底。

“这玉佩……”鹤陌的声音冷了几分,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太子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不是鹤轩。”

鹤陌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却强行按捺住心底的震惊,指尖已悄悄扣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殿下何出此言?”

“我本名阿忠,是当年伺候小世子鹤轩的贴身侍卫。”太子(阿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鹤陌的心里,“我与小世子,本是双生子。因家贫,我被父母送进王府为仆,对外只称小世子是独子,无人知晓我的存在。”

“那鹤轩他?”鹤陌的声音里已带了杀气,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小世子三岁那年,并非急病而亡,是被人下了毒。”阿忠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无边的寒夜,“是影阁的人。他们早想除掉墨王府的继承人,斩断墨氏一脉的根,为日后谋反铺路。”

鹤陌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原来弟弟的死,从来都不是意外!

“小世子死后,王爷与王妃悲痛欲绝,几欲随他而去。”阿忠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影阁的人随即找上门,以我家人的性命相要挟,逼我冒充小世子活下去。王爷王妃为保我,也为保墨王府一脉‘希望’,只能屈从。他们对外宣称小世子大病一场,性情大变,暗地里却将我视如己出,教我读书习武,教我如何在这深宫之中立足。”

“父亲母亲……知道?”鹤陌的声音颤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阿忠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他们不仅知道,这十五年来,每一次我入宫觐见,每一次我在人前扮演‘太子’,背后都有他们的提点与掩护。王爷临终前,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在墨王府沉冤得雪之日,亲手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蜡的书信,递到鹤陌面前。信笺泛黄,封蜡上印着墨王府的纹章,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父亲的亲笔。

鹤陌接过信,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蜡,展开信纸,一行行看下去。信中详细叙述了当年的阴谋,字里行间满是愧疚与无奈。父亲写道,让阿忠冒充鹤轩,一是为保其性命,二是为在宫中埋下一颗棋子,等待时机,收集影阁与朝中奸佞勾结的证据,为墨王府复仇,为天下除害。

“所以,”鹤陌看完信,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阿忠,“这些年来,你在宫中步步为营,周旋于太后与影阁之间,甚至不惜与太后虚与委蛇,也是父亲的安排?”

阿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是。王爷料到影阁必与宫中势力勾结,让我暗中收集证据。只是我能力有限,如履薄冰,若不是鹤陌哥哥你出现,恐怕至今仍无法撼动他们分毫,更别说为墨王府沉冤昭雪了。”

鹤陌看着眼前这个与弟弟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伤、同情,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屈辱,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他一直以为的“弟弟”,竟是一个背负着他人命运的棋子,一个活在谎言里的替身。而真正的鹤轩,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早已在三岁那年,成了权谋斗争的牺牲品,化作了一抔黄土。

“你打算怎么办?”鹤陌的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一丝情绪。

阿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释然:“我本就不是太子,如今真相大白,我自当向皇上请辞,卸下这太子的身份,做回阿忠。只是这皇位……”

他话未说完,鹤陌已明白他的顾虑。阿忠身份暴露,储君之位空悬,朝堂之上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届时天下必乱。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御花园的寂静:“皇上口谕,宣鹤陌将军、太子殿下即刻觐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御书房中,等着他们。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明烛高烧。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份奏折。

“你们都来了。”皇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鹤陌,你看看吧。”

太监将奏折递到鹤陌手中,鹤陌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变了。奏折上竟是弹劾他的,细数他结党营私、拥兵自重、意图谋逆的“罪状”,字字诛心。落款处,赫然是几位前朝老臣的名字,皆是太后的党羽。

“皇上,这是诬陷!”鹤陌立刻跪下,声音铿锵有力,“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对大胤江山绝无二心!”

皇上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阿忠,眼神复杂,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疲惫:“太子,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阿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皇上,儿臣有一事启奏。儿臣并非真正的墨王府世子鹤轩,而是侍卫阿忠。当年墨王府遭难,儿臣被迫冒充世子,后被接入宫中封为太子。今日愿将真相公之于众,恳请皇上降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皇上看着阿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鹤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了然,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朕早就知道了。”

鹤陌与阿忠同时愣住,猛地抬头看向皇上,眼中满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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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鹤
连载中霜沁露出兔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