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古寺的残垣断壁间,月色如霜雪倾泻,淌过斑驳的佛龛铜锈,漫过丛生的瓦缝衰草,将对峙的两人,晕染出一幅清冷的剪影。
太子被粗麻绳缚在断裂的莲台石柱上,玄铁镣铐锁着脚踝,链环深陷皮肉,每一寸骨血都绷紧如拉满的雕弓。素色寝衣早被血污浸透,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血珠,蜿蜒而下,在衣料上晕开朵朵暗沉的红梅。可即便身陷囹圄,他眼底的桀骜分毫未减——那是自幼在深宫权欲漩涡中淬炼出的冷硬,是储君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像一头被围困却仍不肯折颈的孤狼。
“你是谁麾下之人?金尚书?抑或是那野心勃勃的丞相?”太子的声音沙哑如裂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仿佛此刻被缚的不是他,而是眼前那名蒙着轻纱、手持长剑的不速之客。他的黑眸沉如寒潭,死死锁着鹤陌,试图从那张模糊的面容上,勘破一丝半缕的破绽。
鹤陌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面纱下的眉头蹙成川字。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喉间——方才刺倒那名玄衣死士时,他满脑子皆是“救弟弟”的念头,此刻面对太子冰冷的诘问,才猛然惊觉。那张与亡父墨毅有七分相似的眉眼,此刻写满了警惕与敌意,每一道神情,都刻着深宫赋予他的刻骨防备,让鹤陌心头像被钝刀慢割,涩痛难言。
“吾是谁,于殿下而言,无关紧要。”鹤陌压下喉间哽咽,刻意将声线淬得冰冷沙哑,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要紧的是,吾能救殿下脱出囹圄。”他阔步上前,长剑垂落身侧,剑穗轻晃,姿态放得极低,以示并无半分恶意。
太子却陡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与石柱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铮鸣,肩头伤口被狠狠扯裂,又涌出一片猩红,顺着手臂滑落指尖,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救我?”他冷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碎冰,字字砭人肌骨,“这深宫紫垣,何来真心相救?无非是想借我这太子之躯,谋夺滔天权势罢了!”
鹤陌的脚步倏然顿住。他望着太子眼底翻涌的绝望与不信,陡然明白,这冰冷宫墙早已将他磨得满身尖刺,任何人的靠近,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别有用心的算计。他想起阿澈临终前的血誓,想起父亲墨毅含冤而逝时,那未能说出口的牵挂,心口的酸涩,几乎要漫过四肢百骸。
“吾并无歹意。”鹤陌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却依旧与太子保持着三尺之距,生怕再触怒这头满身伤痕的幼狼,“方才那玄衣死士已伏诛,影阁爪牙转瞬便至,再迟一步,恐无生机。”
“玄衣死士?”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被更深的警惕笼罩,“你怎会知晓影阁?你究竟是何人?”他猛地向前倾身,铁链绷得笔直如弦,肩颈伤口撕裂得更甚,血色浸染衣襟,“说!你莫非是影阁余孽?故意接近我,觊觎的是墨王府那方号令旧部的墨令!”
鹤陌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太子竟知晓墨令的存在,还误将他视作夺宝之人。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想嘶吼着道出真相,想告诉他“我是你血脉相连的兄长”,想将当年墨王府的沉冤,一五一十地剖白,可话到唇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身份若泄,非但无法取信于太子,反倒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墨王府的冤案尚未昭雪,暗处的豺狼虎豹仍在虎视眈眈,太子一旦知晓身世,便会从九五储君,沦为众矢之的,金尚书、丞相乃至影阁,都会对他痛下杀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鹤陌刻意扯出一抹桀骜的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试图掩饰心底的翻江倒海,“此刻,殿下唯有两条路可选——随吾走,或留在此处,静待影阁之人来取你项上人头。”
太子凝眸望着他,黑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他能清晰地嗅到鹤陌身上的气息,那是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松烟墨味,绝非奸邪之徒的脂粉浊气。可多年的深宫生涯,早已让他学会了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心,哪怕对方是唯一的生机。
肩头的剧痛愈演愈烈,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意识已然开始涣散。他知道,自己已无太多时间犹豫。
“好,吾随你走。”太子终是松口,语气却依旧淬着寒冰般的防备,“但你若敢耍半分花样,吾便是拼着一死,亦要拉你同归于尽!”
鹤陌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舒展。他快步上前,指尖触碰到太子冰凉的肌肤时,两人皆是一怔。太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迅速避开他的触碰,眼中的警惕丝毫不减,仿佛那指尖携着刺骨的寒意。
鹤陌并未在意,只是迅速解绳开镣,动作利落却轻柔,竭力避开他的伤口,低声嘱咐:“随吾走,噤声。影阁耳目遍布京畿,万不可大意。”
两人刚踏出破败的大雄宝殿,便听得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黑衣人低沉的呼喝,步步逼近。鹤陌心头一凛,猛地拽住太子的手腕,闪身躲入一尊残破的释迦牟尼佛像之后,将两人的身影,彻底隐没在阴影之中。
阴影里狭小而昏暗,太子能清晰地嗅到鹤陌身上的气息——清苦的草药香,混着松烟墨的淡冽,那是一种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味道,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轻轻拨动着他的心弦,让他紧绷的神经,竟缓缓松弛了几分。
“他们来了。”鹤陌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寺门方向,指尖再次扣紧剑柄,周身气息瞬间凌厉如出鞘之剑。
太子点了点头,悄然握紧了手中的木棍——那是他方才挣脱绳索时,顺手从莲台旁拾起的,粗糙的木面硌着掌心,却让他多了几分底气。他侧头望向鹤陌的侧脸,月色透过窗棂的破洞,洒在他的轻纱之上,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那轮廓,竟隐隐透着几分眼熟。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神秘人的背影,像极了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剪影,或许是儿时偶然瞥见过的某位世家公子,又或许是……某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执念,却始终无法忆起全貌。
脚步声愈来愈近,影阁的爪牙已然踏入伽蓝古寺,火把的光芒摇曳跳动,将寺内的阴影一点点吞噬。鹤陌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太子,眸中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叮嘱:“待吾引开他们,殿下速从后门遁走,一路往皇宫方向去,寻太后庇佑。切记,唯有太后,能护你一时周全。”
“那你呢?”太子脱口而出,语气里的关切不加掩饰。话落方觉失态,连忙补充道,“吾并非担心你,只是怕你出事,无人引路,吾寻不到回宫的路。”
鹤陌心头一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透过紧绷的下颌线流露出来,冲淡了眉宇间的凛冽:“放心,吾无碍。殿下谨记,无论遇着何人,皆不可轻信——尤其是金尚书与丞相,此二人,皆是豺狼心性。”
言罢,鹤陌猛地从佛像后闪身而出,朗喝一声:“影阁鼠辈,尔等的对手在此!”
喊声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向着寺外狂奔而去。影阁爪牙果然被引,纷纷提刀追袭,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太子望着鹤陌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他不知这神秘人究竟是谁,亦不知对方为何要舍命相救,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人对自己,并无半分歹意。
“多谢。”太子对着空寂的夜色,低声吐出二字。旋即转身,循着鹤陌指引的方向,快步掠向后门。
月色如练,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一步步隐入古寺的沉沉暗影里,只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印在霜雪般的月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