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堪堪将银王府的青石板晒得暖融。厅堂之内,氤氲着药粥的清苦与桂花糕的甜香,两股气息交织缠绵,酿出一室融融暖意。
银璃执一柄白瓷小勺,正一勺一勺,细细给鹤陌喂着药粥。他右臂裹着厚密纱布,连抬臂都觉费力,只得乖乖敛了往日的凌厉,微微颔首,张口承住。墨色眼眸里盛着细碎笑意,凝望着她专注吹粥的模样——樱唇轻启,气息拂过勺面,眉尖微蹙,生怕烫着他。那副认真模样,竟比碗中香甜的药粥,更叫人心头熨帖。
“慢些,烫。”银璃刚将勺子递到他唇边,便见他眉峰微蹙,连忙缩回手,又对着勺中粥糜轻轻吹了两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唇瓣,软腻触感一闪而逝。两人目光猝然相撞,银璃耳尖霎时漫上薄红,慌忙垂眸,搅了搅碗中粥,指尖却微微发烫。
这般旖旎腻歪的光景,未过半盏茶功夫,便被府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破。紧接着,丫鬟慌慌张张的呼喊声穿廊过院,直闯厅堂:“大小姐!不好了!金荷郡主带着人冲进来了!说、说要找鹤王爷算账——不对!是来向鹤王爷提亲的!”
“提亲?”银璃手中的白瓷勺“哐当”一声,掉落在粥碗里,溅起的粥汁星星点点,沾湿了素色锦帕。鹤陌亦是陡然坐直身子,剑眉紧蹙,满是不解:“本王何时与金王府扯上了这等干系?”
话音未落,一道鹅黄身影便风风火火闯将进来。金荷郡主头戴赤金镶宝步摇,流苏摇曳间步摇,流苏摇曳间,珠光璀璨;裙摆绣满灼灼荷花,莲步轻移,便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孔雀,耀人眼目。她身后跟着四名膀大腰圆的仆妇,手里捧着描金锦盒、提着雕花食篮,阵仗之大,竟似要将银王府的好物搬空一般。
“鹤王爷!”金荷一眼便瞥见了鹤陌,一双杏眼霎时亮得惊人,甩开仆妇的手,便兴冲冲地扑上前去,“昨日宫宴之上,您舞剑的英姿,本郡主惦念了整整一夜!今日特特带来百年老参,给您补养身体,还亲手做了桃花酥,您快尝尝!”
她说着,便将手中锦盒往鹤陌面前递,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朝着他的胳膊伸去,分明是想趁机挽住。银璃眼疾手快,当即抄起桌上的桂花糕盘子,“啪”地一声搁在两人中间,盘中糕饼被震得轻轻弹跳,香气四溢。
“郡主且慢。”银璃俏生生立在鹤陌身前,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护崽的青竹,清凌凌的目光落在金荷身上,“鹤王爷右臂负伤,如今连拿筷子都费力,怕是无福消受郡主的桃花酥了。”
金荷伸到半路的手僵在半空,这才正眼打量起银璃。她上下扫视一番,见银璃身着素衣,未有过多珠翠点缀,不由得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满是轻蔑:“你是何人?瞧着这般素净,莫不是银王府的丫鬟?也敢在此处管本郡主的闲事?”
“我乃银璃,银氏一族的嫡长女。”银璃抬眸,眸光澄澈如冰湖,语气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亦是能管鹤陌的吃喝拉撒,能替他挡刀避险的人。”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丫鬟们都忍不住低下头,捂着嘴憋笑;廊下的暗卫们亦是肩头轻颤,偷偷抿唇。鹤陌坐在椅中,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以拳抵唇,咳嗽两声掩饰,眼底却漾满了纵容的笑意——他家璃儿,护起人来,竟是这般又娇又凶。
金荷的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红桃,指着银璃的鼻子,气急败坏道:“你胡说!本郡主才是与王爷最相配的人!我爹爹是金王,我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歌舞双绝冠京华!你又会些什么?”
“我会的,可多着呢。”银璃伸出纤纤玉指,一本正经地掰着细数,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我会给鹤陌换药敷伤,会一勺一勺喂他喝药粥,会将伤口包扎得妥帖平整;我会与他一同勘破密录,闯过机关密室,躲过紫衣刺客的追杀;他负伤时,我能第一时间递上金疮药;他遇险时,我能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对了,郡主可知晓,夜半寒风吹彻的破庙里,该如何给人捂暖炉?可知晓,心上人中毒垂危时,该如何噙着泪喂他解毒丸?”
一连串的诘问,怼得金荷哑口无言。她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狠狠跺了跺脚,撒泼道:“那些都是粗鄙的活计!本郡主才不屑为之!王爷!您快告诉她,您喜欢的是我这样的名门闺秀,不是她这种只会舞刀弄枪的野丫头!”
鹤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却字字铿锵,满是坚定:“郡主此言差矣。本王倒觉得,璃儿这般的‘野丫头’,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可爱何止千倍万倍。再者,本王心上之人是谁,何须旁人置喙定论——”
他说着,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拉住银璃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墨眸凝视着她泛红的耳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此生此世,我只认她一人。”
金荷怔怔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望着鹤陌眼底化不开的温柔,那温柔从未对自己展露过分毫。委屈与羞愤霎时涌上心头,眼泪“唰”地便滚落下来,抓起桌上的锦盒,狠狠往地上一摔:“我不管!我一定要嫁给你!我爹爹说了,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就算是抢,也要抢过来!”
她身后的仆妇们见状,当即就要上前动手,却被暗卫们齐齐拦住,动弹不得。银璃看着撒泼打滚的金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递了过去——正是昨日鹤陌赠予她的安神香丸。
“郡主,此香丸能宁神静心。你且回去焚上一粒,好好睡上一觉。喜欢一个人,本没有错,可若是强抢他人的心上人,未免有失郡主的体面。”
金荷望着那只白瓷瓶,又看看银璃澄澈坚定的眼神,再看看鹤陌护犊子的模样,终于明白,自己在鹤陌心中,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抹了把眼泪,捡起地上的锦盒,狠狠瞪了银璃一眼,放狠话道:“你给我等着!本郡主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罢,她便带着仆妇们,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连头上掉落的金步摇,都顾不得去捡。
金荷走后,厅堂之内终于复归宁静。银璃望着地上散落的桃花酥碎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位郡主,倒也算是个直率可爱的性子。”
鹤陌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调侃:“方才是谁拿着桂花糕盘子,横插一杠,还一本正经地数自己会什么?那般护食的模样,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狐狸。”
“我那是为了帮你!”银璃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躲开他的手,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娇嗔,“再说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是是是,句句都是实话。”鹤陌低笑出声,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重新拿起那柄白瓷勺,舀了一勺温热的药粥,递到她唇边,眼底满是宠溺,“我的大小姐方才护夫辛苦,也该尝尝这甜滋滋的药粥了。”
银璃望着他含笑的眼眸,心头甜意漫溢,微微张口,将粥吃下。唇齿间的甜香,混着心头的悸动,化作融融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她偷偷睨了他一眼,心头悄然漾起一句无人知晓的心声——
呵呵哒,这般好的鹤陌,可是老娘的。谁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