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独自下山

拖着一身疲惫,乐吟回到揽月阁。

她已事先写信告知池芷,她自己先返回宗门,不必担心她。

夜幕降临,揽月阁静悄悄的,乐吟一人孤零零倚靠在梧桐树下,仰头望天,神色略显低落。

今日她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她不敢想,她怎么敢想。

教养自己成人,恍如至亲的师尊,敬爱的母亲竟是死于她手,何等的悲哀,难以让人接受。

她最害怕的是陆玉清接受不住打击,不要她。

虚实真假,乐吟无意去想,她只愿,真到了那一日,陆玉清不会无从面对。

眼下也没有任何困意,夜深人静的,最是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刻。

乐吟抱紧自己的双膝,脸埋进其中,小声抽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泪水逐渐增多,永不止息般,浸湿了她腿间的襦裙。

从小到大,乐吟其实也很爱哭,摔跤哭,做不好事情哭,陆玉清答应她的事做不到哭,可都是些转瞬即逝的小事情,从来没有真正意义的难过大哭过。

“妹妹为何哭泣?”

夜深人静,青年磁性淡漠的嗓音,显得格外的清晰悦耳。

乐吟也不知怎的了,脑子一热,她扑进离鸳怀中,手绕到他身后,仿若小蛇般缠绕着他的腰身。

离鸳眼眸片刻睁大,一瞬间愣神,鼻尖涌入独属于少女的清香,怀中柔软的触感更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漫漫红尘,他遇上过许多投怀送抱的女子,千姿百态,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行为。

他下意识想推开少女,快要触碰,感到怀中少女轻颤地身躯时,却又猛地摊开双手,任由少女在怀中肆意,心口突感烦躁,不知作何动作。

少女找到舒适区,哭声逐渐放肆。

脖颈处传来凉意,离鸳眸子越发地幽沉,低头注视着怀中瘦小的少女,心绪复杂。

时间悄然流逝。

青年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转身,抬头。”

话落,紧抱之人如流萤般消散。

乐吟转身,红丝自虚空中蜿蜒而出,缠绕在周身,愣神间,涌上夜空当中,世人搞怪的表情皆由红丝变化,呈现在眼前。

少女红唇抿起,因真的很丑,哭笑间徘徊。

好丑的戏法。

最后,红丝排成一行字。

能别哭了吗?真的很丑,再哭本座也管不了了。

乐吟发自内心甜笑,显露出小虎牙,素净杏眸弯成月牙,如桃林里绽放的桃花,灿烂夺目。

红丝片刻扭曲,旋即恢复正常形态。

最后的最后,青年将熟睡的少女抱回了卧房。

*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清凉的气息弥漫至整个卧房。

乐吟揉了揉泛红的双眼,脚步轻盈地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寒气,郁闷消退了不少。

雪停了,地上铺满厚厚的积雪,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醒了?”

离鸳还是和以往一样,莫名其妙的出现。

乐吟没有像以往那样说上他几句,亦没有扭头看他,声音异常平静。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少女打了个喷嚏,睫毛轻颤,望向主院方向。

“亲近之人,杀了另一个亲近之人,你会如何做?”

离鸳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神情掠过黯淡,转瞬即逝。

“人一旦有了隔阂,永远都没有办法回到最初的起点,那得看谁是最重要的吧。”

“被杀掉的是最重要的。”

“情在,注定会有纠缠。”

“是吗?”

乐吟沉默片刻,低下了头。

真是脑子坏掉了,才会问这种问题。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恨不得想杀死对方,都会是这样想的吧?

她扭头看向离鸳,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真的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会蛊惑人。

目光短暂停留在一起,离鸳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乐吟也望向远方。

这人怕不是会媚术吧?

乐吟静了片刻,又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如何抉择?”

“故人已逝,何必要为难自己,遵从自己的意愿行事不就好了。”

冷风袭来,伴随着青年漠然的声音散去。

乐吟低下眼眸,不再看他。

“你是有地方住的吧?接近我到底是何目的?”

她顿了顿,又道。

“我接下来没有时间再与你浪费,这里也不会再留你,目的是什么?你现在告知我,或许我能够帮到你。”

她这话说得平静,让人一瞬间道不清她是个怎样的人。

“目的达到了,那就永别吧。”

乐吟没能说上什么,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手轻覆上她的眼,她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落于眼睛上方,温度离开时,人也随之消失不见。

记忆些许紊乱,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忘掉了什么,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修为提高了,记忆会出现混乱吗?不可吧?肯定是我把现实与梦境弄混了。

*

血魂谷冰晶洞。

血液交融,化为一体。

“我就说可以吧,殿主你之前还怀疑我,你得给我补偿。”

等了片刻,没等到离鸳的回话,绮惜转身看向他。

离鸳定在原地,没有她预想中的高兴就算了,脸色还更沉了。

绮惜嘴角弯起弧度,张开双臂奔向他。

感到绮惜的靠近,他毫不留情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同绮惜的距离。

“手不想要了,那就砍断吧。”

语气犹如昨夜飘飘然的雪花,没有一丝温度。

绮惜立马显露出委屈的表情,慌忙拉开了点距离。

“好吧,只要能一直陪在殿主身边,惜儿就足够了。”

“退下吧,本座想一个人待会。”

“好吧……”

绮惜嘟囔了一句,怯生生退下。

*

泉溪洞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宜人,灵气充沛,是适合打坐的地方。

乐吟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在此处打坐了五年,换做往昔,肯定要哭天喊地。

我要去玩,我不要修仙,我有师尊保护,修个鬼。

瓶颈期也是在这里突破的,反覆循环,累了就一个人坐在原地发会呆。

今昔何年,乐吟已不清楚。

乐吟天资易于常人,陆玉清出关期间时常来探望她,没有打扰她,只是给她一些提升修为能用上的仙丹妙药。

温烟与池芷也来看望过她几次。

五年,如今已是金丹后期,一个人下山不成问题。

当年淮州推她们的凶手已揪出,池芷把乐吟的话语一句不差的传唤给闻席之,他恍然醒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探查,果不其然,是王敬明,他不知为何,勾结魔族人。

揽月阁主院。

回荡着动人心弦的琴声,入耳清心。

“师尊!我回来啦!”

乐吟奔向亭中闭眼弹琴的白衣青年,雪白银丝微微飘浮,拂过他的脸颊,多了几分柔情。

青年仿若月坛上雕塑的艺术,身上之处都经过人精心雕琢过一般,完美无瑕,冰清玉洁。

虽说已两千多岁,容貌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是眼神愈发的凛冽。

陆玉清停下弹琴的细长双手,睁开双眸,望向朝自己飞奔而来的紫衣少女。

许久不见,少女脸上已褪去稚嫩,冷艳又明媚,完全长开成亭亭玉立的模样。

青年低下眼帘。

乐吟在距离陆玉清一步之内,刹住脚步,发丝前后飘动,她对着陆玉清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怎的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乐吟抱上他的手臂,头枕在他肩膀上,神色已没了刚刚的笑意,更显暗淡无光。

“师尊,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陆玉清心口莫名一颤,温声问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乐吟摇摇头。

“就是突然想问一下,没事的,师尊,我要下山。”

陆玉清默了片刻,清冷的面容下是化不开的忧愁。

“是宗门玩腻了吗?为何突然要下山?”

“下山才可以长见识嘛,我不想一直受困于什么地方,我喜欢自由自在的活着,我要游遍世间山川,结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师尊答应我,好不好?”

乐吟抿唇,显露出可怜无助的模样,双手合在身前。

陆玉清最是经受不住她撒娇,轻咳一声,望向远处。

“去吧,为师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让自己受伤。”

这些年在泉溪洞,梦境更为真实,更加确认了那个女子就是她。

陆玉清也曾失嘴和乐吟提过,他母亲就是被剑刺死的。

乐吟其实没打算再回来了,她接受不了和陆玉清闹掰,也不想让陆玉清难过,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彼此。

这样,当真相被揭开,她与陆玉清也不认识了。

乐吟忽感到鼻头泛酸,眼眶带有泪水。她长这般大,还是没有学会离别。

她站到陆玉清面前,郑重地鞠了个躬。

地面渲染上几滴泪水,陆玉清目光落在地面上泪水之处,向来清冷的面色险些维持不住。

乐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

“我会的,师、师尊你可不要想我,我是绝对不会想你的。”

含糊不清的话落,乐吟转身就跑,中途没有回头,举起右手挥了下。

不能回头,回头了就不想走了。

“师尊再见!”

陆玉清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望着少女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

……

乐吟快速收拾好包袱,急匆匆离去,似是再晚一刻,她就会不想离去了。

接下来她当然是要去人间京城,俗称“永乐城”。她和陆玉清下过很多次山,永乐城却没有去过,就是经常听人说起那边的故事。

她这次可算是长记性了,提前换好了好多银钱。

“乐吟!”

师尊?

幼年,陆玉清为了让乐吟知道自己叫什么,很喜欢叫她的名字,随着乐吟长大,他就不再叫了,一直都是叫她阿吟。

乐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脚步逃离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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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灯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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