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木兰”在海市登陆的那天,江北正蹲在市立一院急诊室门口,啃一个凉透了的肉包。
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风裹着水沫子往人脸上糊,能见度不足五米。台里一条紧急通知,他和陈嘉嘉扛着机器就冲出了宿舍,赶去报道台风天里的急诊一线。裤脚全湿了,黏在小腿上,凉得刺骨,他却像没知觉,指尖捏着包子,机械地嚼着。肉馅早就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颗粒,嚼在嘴里发腻,他却一口一口咽下去,像是完成任务。
急诊室里人声鼎沸。摔断腿的渔民被担架抬进来,小腿骨几乎刺穿皮肤,血顺着担架往下滴。被广告牌刮伤的路人捂着流血的额头,骂骂咧咧。发烧惊厥的孩子蜷在母亲怀里,小脸烧得通红,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医生医生”。
哭声、喊声、护士的呵斥声搅成一团,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往鼻腔里钻,呛得人胃里翻涌。
江北见多了这种场面。跑新闻三年,生老病死、人间百态,早把他的神经磨得粗粝。他见过跳楼的女孩父母跪在地上哭得昏死过去,见过火灾现场烧焦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见过交通事故里断掉的肢体散落在高速公路上。
刚开始还会做噩梦,后来连噩梦都不做了,只剩下麻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是疗养院院子里的一棵榕树,叶子长得密不透风,树干上爬满了气根,像老人的胡须。
“江北!别啃了!领导催稿了!”陈嘉嘉扛着摄像机从雨里冲回来,头发滴着水,脸上却透着股亢奋,“刚采访到一个救了落水小孩的渔民,素材够了,回去剪片子!”
陈嘉嘉比他小一岁,圆脸,大眼睛,说话语速快,走路带风,像个永远充满电的机器人。她是江北的搭档,也是台里为数不多能忍受他沉默寡言的人。其他人总觉得江北阴郁、不好相处,只有陈嘉嘉不在乎,该说说该笑笑,从不把他的沉默当回事。
江北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咽下去,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二十**岁的年纪,却总觉得身子沉,像被什么东西坠着,往地底里陷。
他应了声,接过陈嘉嘉递来的摄像机。肩带勒进肩膀,熟悉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这种痛他太熟悉了,扛了三年摄像机,右肩的肩带印子从来没消过,皮肤磨得又粗又硬。
回电视台的路上,车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路灯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像融化的糖浆。陈嘉嘉开着车,瞥了眼副驾上沉默的江北,忍不住开口:“你又去疗养院了?阿姨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江北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平淡,“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家”这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的太阳穴。
他早就没有家了。
十年前的渝市,嘉陵江的水涨得漫过堤岸。夏天的风裹着火锅的辣气和江雾的湿气,吹过十八梯的青石板。
那时候他不叫江北,叫江舟。
江舟的家在江边,有父亲的造船厂,有母亲的笑,有种满栀子花的大院子,还有一个总坐在江边台阶上画画的少年。
车驶进电视台停车场,熄了火,雨刷停止摆动,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很快模糊了视线。陈嘉嘉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江北,你别总扛着。阿姨的病要治,你也不能把自己熬垮了。上周周晓阳还跟我吐槽,说你又熬夜写稿,早饭都不吃。”
江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知道了,陈女侠。猝死了遗产分你一半。”
“你有个屁遗产。”陈嘉嘉白他一眼,推开车门,“赶紧上去剪片子,晚了领导又要骂人。”
两人匆匆上楼。电视台的大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管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忽明忽暗,像恐怖片里的场景。办公室在五楼,电梯下来的慢,两人爬楼梯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都是台风天加班的同事。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啃着面包盯屏幕,有人对着电话大吼。江北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桌面背景是一片海,浪头拍着礁石,灰蒙蒙的,和渝市的江雾截然不同。
这张照片是他三年前刚到这个城市时拍的,那时候他还以为换个城市就能换个活法。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写着台风天的暖心故事:医生护士彻夜坚守,好心人救了落水儿童,社区干部冒雨转移群众。文字流畅,情绪饱满,像是在写别人的人生。写着写着,视线突然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十八岁那年的嘉陵江。
少年程屿坐在堤岸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连风都慢了下来。江舟光着脚踩在江水里,回头冲他笑。
“江舟,你看,我画的你。”
“江舟,以后我要去有海的地方,你跟不跟我一起?”
“江舟……”
指尖猛地一颤,敲错了一个字。江北回过神,迅速删掉,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闷得发慌。他起身去茶水间倒热水,想压下这股莫名的烦躁。
茶水间里陈嘉嘉正在泡速溶咖啡,看到他过来,往旁边挪了一下。热水龙头哗哗地流,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窗户。他捧着纸杯,热气氤氲了眼镜片,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白。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同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今天市司法局联合律所做台风天法律援助,来的是程诚律所的合伙人,程屿,那个香港回来的律师。”
“程屿?我看过他的报道,长得巨帅,就是太冷了,跟冰块似的。上次法制栏目的老王想采访他,约了三次都没约到,人家助理说程律师不接受专访。”
“现在在小会议室呢,台长都亲自接待了。好像以后咱们台的法律栏目,要跟他们律所合作。我刚才路过小会议室偷瞄了一眼,确实帅,就是气场太强了,隔着玻璃都觉得冷。”
“这种精英律师,跟咱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听说他回来开分所是为了照顾父母。”
“我听说他一直单身,连绯闻都没有过,圈里人都猜他是不是……”
“别管人家了,赶紧回去干活吧,今天得通宵。”
纸杯里的热水晃了一下,烫到江北的手指。他猛地松手,纸杯摔在地上。陈嘉嘉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有没有事。
热水溅湿了鞋面,烫得脚背发红。他摇摇头,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纸杯,手指却抖得厉害,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陈嘉嘉看不过去,拉住他胳膊把他拽到一旁,“别捡了,我去找块抹布擦一下地,你赶紧用冷水冲一下手。”边说边走出茶水间。
疼。
不是手,是心口。
像被嘉陵江边的碎石硌着,十年了,每一次想起,都疼得一模一样。
程屿。
这两个字,他藏在心底十年,不敢提,不敢想,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轻轻一碰,就鲜血淋漓。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距离能抹去记忆,可这两个字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永远都消不掉。
他从渝市逃出来,改了名字,换了城市,从江边走到海边,以为离得够远,就能把过去埋葬。可原来,有些名字,有些人,就算隔了十年,隔了千山万水,只要听见,依旧能轻易击溃他所有的伪装。
江北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动作缓慢而僵硬。他扶着墙壁,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湿气、茶水的热气、办公室里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红。
不能慌。
不能乱。
他现在是江北,不是江舟。
那个在嘉陵江边等他的少年,早就消失在十年前的夏天里了。
而他,是离岸十年的孤舟,再也靠不了岸。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工位。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坐下,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江北,稿子写完了吗?”领导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叼着烟,“台风天的稿子,明天一早要发,抓紧。”
“快了。”江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写完最后一段,保存,发送,关掉文档,动作一气呵成,像执行程序的机器。
窗外,雨还在下。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却全是程屿的脸。
十八岁的程屿,清瘦,白净,眉眼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他总是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长得盖住手指。画画的时候会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江舟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高二的开学典礼上。程屿作为转学生代表新生发言,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他说:“大家好,我是程屿,一座岛的屿。”
江舟坐在台下,心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后来他发现程屿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不怎么跟人说话,下课了就拿出速写本画。画窗外的大树,画桌上的水杯,画操场上奔跑的同学。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靠近他。
也许只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像嘉陵江的雾散了,阳光照进来,干净得不像话。
后来,江舟发现程屿的速写本里,画得最多的是自己。
他坐在江边的,他吃小面的,他在操场上打球的,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每一张都画得很细致,连他衣服上的褶皱、头发被风吹乱的弧度,都画得一丝不苟。
“你怎么总画我?”江舟问他。
程屿不说话,别过头,耳廓有点发红。
江舟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你多画点。”他大大咧咧地说,把脸凑过去,“画好看点。”
程屿于是轻笑,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
那个笑容,江舟记了十年。
“江北,走了。”陈嘉嘉拍了拍他的肩膀,“稿子交了吧?走,我送你回去。”
江北睁开眼,办公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有几个夜班的同事还在。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打什么车,这么大的雨,走吧。”陈嘉嘉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两人下了楼,雨小了些,但风还是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陈嘉嘉的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两人跑过去,浑身又被淋湿了。
车里开了暖风,陈嘉嘉把毛巾扔给他:“擦擦,别感冒了。”
江北擦着头发,靠在座椅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天的奔波,一整夜的采访,加上那个名字带来的冲击,他的身体和情绪都崩紧到了极限。
“江北。”陈嘉嘉开着车,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不对劲。从听到程屿的名字开始,你就不对劲。你认识他?”
江北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头发:“不认识。”
“骗人。”陈嘉嘉瞥了他一眼,“我跟你搭档三年了,你什么样我会不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搓拇指。”
江北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正搓着拇指指腹,动作轻而快。他愣住了,手停了下来。
“江北,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陈嘉嘉的声音放轻了,“我只是想说,不管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着。你总是一个人扛,会扛不住的。”
江北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嘉嘉以为他睡着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陈嘉嘉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停在江北租的老小区楼下。楼道的灯早就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江北下了车,弯腰对车窗里的陈嘉嘉说:“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你快上去吧,别淋雨了。”
江北冲进楼道,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个房子是老公房,墙皮脱落,水管生锈,隔音差得要命,楼上走路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便宜,离电视台近,他住了三年。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出逼仄的客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电视是房东留下的,十四寸的小彩电。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堆满了书。
江北脱掉湿透的外套,扔在洗衣机上。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刚开始是凉的,慢慢变热,最后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遍全身,想把一天的疲惫和那些翻涌的记忆都冲走。
可冲不走。
热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像受伤的小兽一样的呜咽。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没人听见。
十年了。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藏起了痛苦,藏起了思念,藏起了所有关于程屿的记忆。他逼自己不去想,逼自己不去念,逼自己做一个正常的人,过正常的生活。
可程屿两个字,轻易就打碎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堪。
他哭够了,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干衣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座小岛。
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老照片。照片是翻拍的,原照已经模糊不清了。照片里,两个少年站在江边,阳光刺眼,都眯着眼睛笑。左边那个阳光开朗,右边那个清秀斯文。
那是他和程屿唯一的一张合影。
高三毕业那天,他拉着程屿在江边拍的。拍照的是路过的阿姨,拍完还笑着说:“两个小伙子真精神,是兄弟吧?”
他当时想说不是兄弟,是——
是什么,他没敢说。
那时候,他的情愫,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程屿。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