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裴到新加坡后的第八个月,王晋在东南亚的这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营收首次超过董事会预期。
庆功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
同事们兴致正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王晋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拍了拍顾青裴的肩。
“青裴,再这么干下去,我都怕董事会以后只认你,不认我了。”
众人哄笑。
顾青裴也笑。
他举起酒杯与众人轻轻碰了一下,神情从容、克制、温和,滴水不漏。
大半年来,无论是董事会、合作伙伴,还是新加坡当地团队,都对这位空降而来的中国高管心服口服。
仿佛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散场后,他独自站在酒店露台上。
新加坡的夜晚总是温热的。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
远处高楼灯火璀璨,港口彻夜不眠。
顾青裴喜欢效率。因为效率意味着秩序。
意味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顾青裴望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把人生也当成项目来做,他算成功还是失败?
他自嘲地笑笑。
原来再优秀的职业经理人,也有算不明白的账。
因为这世上最难计算的,从来不是利益。
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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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前。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前往新加坡的航班开始登机。
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顾青裴将大衣搭在手臂上,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差。
他将登机牌夹进护照里,拎起随身行李,随着人流缓步走向登机口。
在前往新加坡的飞机上,顾青裴看着窗外海面上一片漂亮的小岛,心情复杂。他在复盘,在反思。
在和原炀的关系中,他没有控制好自己,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这是一段不成熟的、甚至可以称之为疯狂的经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过大。
在他来到北京的15年里,挫折俯拾皆是,但这样被动,还是第一次。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最终要承担责任的,却只有他一人。
这一点,从他跟原炀在一起的第一天就隐隐有预感,或者说,他心知肚明。
可他顾青裴不是个大模型,他是个有心、有感情的肉身,没有办法永远计算得失、理智行事,或者说,是原炀让他的精算系统在某些关键时刻失灵了,使他忘却了理智。
无论如何,现在的结果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以算是“软着陆”了。
但木已成舟,他必须克制那种可能使他脆弱的受害者心理,也绝不会审判过去的自己。
直面问题才能解决问题,这是他作为一名高级职业经理人的职业素养。
境随心转,这样想着,他的步履轻快起来。
终于逃离了那个纠扯不清的漩涡,他想。
后悔跟原炀在一起过吗?他不知道。
值得吗?算不清,人生的得失,很难说的。
自己的本事是永远丢不掉、也是别人抢不走的,只要能力在,天下谁人不识君?既然要重新开始,顾青裴这样为自己打气。
所幸,新加坡是个以华人为主的国家,去的是王晋的公司,他又有同学在这里,多少也能搭上些人脉,顾青裴没有花太多时间,工作、生活便已如鱼得水。
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日程表排满了,渐渐走出了那些照片、那段关系带给他的心理阴影,重新拾起了自信,那种独属于精英的、滴水不漏的体面自信,就像他第一次去原立江公司那天,志得意满。
只是,在茶水间,在两次会议的间歇,在电梯里,他总能想到那个带给他爱欲、也带给他狼狈的人。行走在新加坡礼貌、浅笑的“假面”人群中,他总是想起那个不管不顾、莽撞但真诚的少年。
莽撞、真诚、坦荡、直接、无所畏惧,这正是原炀吸引顾青裴的地方,其实顾青裴心里是承认这一点的。
恋人的本质是自恋,一个人真正所爱的,要么是过去的自己,要么是真实的自己,要么是理想中的自己。
原炀就是顾青裴理想中的一个范本,他始终不敢想象,自己像原炀这样不管不顾地活一次。
如果不是原立江让顾青裴当原炀的“特聘家教”,那么,原炀这样的人将离他十分遥远,永不相交。
原炀身上所具备的这些东西,顾青裴即便在年少时也没有。
他顾青裴做事情,会想自己、想父母、想他人,也会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有了今天。就连跟别人一起吃饭选餐厅,他都会考虑到地域口味,尽量投人所好。
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情感也内敛克制,把体面看作头等大事。在他看来,这是应当应分的。
他的人生,没有原炀那么高的容错度。
他不喜欢被动,提前评估好风险,这才是安全的办法。因此,在那些不算暴露却令人浮想联翩的照片出现在公司所有人内部邮箱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走出那扇门了。
这样的照片,那样的表情,谁会往好处想呢?这是原立江这个老狐狸最毒的地方。但是顾青裴觉得无所谓了,一个人,带着怨恨是永远过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