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周一清晨,苏祁念是顶着一双用冰毛巾敷了许久、却依旧能看出些许红肿痕迹的眼睛走进教室的。周末的崩溃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只留下一具疲惫空荡的躯壳和一颗沉甸甸、布满裂痕的心。

他刻意低着头,避开可能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然而,越靠近,他心底某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清晰——旁边那个属于慕萧辰的位置,是空的。

桌面干净得没有一本书,椅子规整地推在课桌下。

苏祁念的脚步在过道里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慕萧辰常放书包的桌肚——空空如也。

没来?

这个认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慕萧辰是那种即使发着高烧也会准时出现在教室,并且依旧能考出年级第一的变态自律者。缺席,尤其是毫无征兆的缺席,在他身上几乎从未发生过。

是……因为周六那天的不欢而散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祁念强行压了下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怎么可能?慕萧辰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因为那种小事就影响正事?他大概……只是临时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吧。比如,和他那个远在国外的父母通越洋电话,商讨他那“光明”的未来?

苏祁念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刺痛和自嘲。他沉默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拿出考试用具,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考试上。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在意。

预备铃响起,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了进来。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同学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咦?慕哥今天没来?”前排有细小的议论声传来。

“不知道啊,从来没见他缺考过……”

“是不是生病了?”

苏祁念绷紧了下颌,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议论。他盯着空白的草稿纸,感觉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强烈,像是一个无声的黑洞,不断拉扯着他的注意力。

考试开始的铃声终于响起。试卷分发下来,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祁念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这是一场重要的物理摸底考,题目不简单。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复杂的公式和计算中。

然而,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空位。

慕萧辰如果在这里,会怎么做这道电磁感应题?他大概会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然后很快找到最简洁的解法。他翻动试卷的声音,他写字时微微倾身的姿态,他身上那总是若有似无萦绕的冷杉气息……

苏祁念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干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却发现刚刚演算到一半的公式,竟然写岔了一个符号。

他烦躁地用笔划掉,重新开始。可心绪已乱,原本清晰的思路变得滞涩起来。一道他平时十拿九稳的力学综合题,此刻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慕萧辰的冷杉味道。这味道曾经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那个人的缺席,以及他们之间那悬而未决、前景灰暗的关系。

他感觉自己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一种空虚的灼热感。终身标记……真是可笑。它能把两个人从生理上紧密相连,却无法拉近两颗心的距离,更无法跨越现实的重重鸿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只有苏祁念,对着试卷,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他不断地看时间,又不断地看向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慕萧辰到底为什么没来?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担心、恼怒、委屈、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恐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苏祁念看着自己还有大半空白的大题区域,脸色苍白地放下了笔。他知道,这次考试,他考砸了。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人□□卷,走出教室。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比任何复杂的物理公式都更让他感到无力和疼痛。

慕萧辰的缺席,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本就波澜四起的心湖里,激起了更深的、不安的涟漪。而这,仅仅是个开始。他隐隐感觉到,那条裂痕,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悄然蔓延。

交卷的铃声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催命符。苏祁念几乎是随着人流被推搡着走出了教室,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挣扎与空白的试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失了焦点的眸子。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或沮丧地讨论着刚才的考题,声音嘈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地传进苏祁念耳中。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旁边那个刺眼的空位,以及自己笔下那些滞涩、最终未能完成的演算。

他考砸了。

前所未有的糟糕。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的缺席。

一种混合着自我厌弃和莫名委屈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讨厌这样被轻易影响的自己,更痛恨那个能如此轻易影响他的人。

“苏祁念!”同班的季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我感觉我思路完全错了……”

苏祁念猛地回过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惯有的、带着细微不耐的冷淡面具。

“没做。”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硬邦邦的,“不会。”

季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苏祁念的物理一直是顶尖的,这种难度的题就算做不出完整答案,也不至于直接放弃。

“啊?连你都……”季铭挠了挠头,还想再问,却被苏祁念打断。

“我还有事,先走了。”苏祁念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加快了脚步,将季铭和那些关于考试的议论远远甩在身后。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立刻,马上。

他快步穿过喧闹的走廊,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暂时能容纳他狼狈的宿舍。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向楼梯口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和另一个男生,他们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手机屏幕,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同情的表情?

苏祁念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隐在拐角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真的假的?慕萧辰要出国了?”体育委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不离十吧,你看这个,”另一个男生把手机屏幕递过去,压低了声音,“有人拍到他和一个看起来像助理或者管家模样的人在办公楼那边,好像在办什么手续……听说他家里早就安排好了,去国外读预科,然后直接申顶尖商学院。”

“我靠,这么突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谁知道呢,这种大家族,决定都是一句话的事吧。不过说起来,他和苏祁念不是……”那男生的话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苏祁念已经听不清了。

“出国”、“手续”、“家族安排”……这几个关键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幸。

原来……不是临时有事。

原来……计划早就开始了,甚至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在悄然推进。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一场普通的缺席考试而心神不宁,还在心底某个角落,为那天下午的争吵和逃离,存着一丝微弱而不切实际的期待。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空洞,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剧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那瞬间剧烈地抽痛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注定的分离而哀鸣。

原来,慕萧辰那天平静的陈述,并非遥远的规划,而是近在眼前的、正在执行的现实。

他真的要走了。

在他刚刚习惯了他的存在,在他们之间那混乱的关系才刚刚有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形状时。

苏祁念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比周末那天更浓郁的血腥味。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无声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得绝望。

原来,裂痕的尽头,是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祁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颤抖着手,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心情,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来自慕萧辰的新信息。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简短的、冰冷的三个字:

【在哪?】

冰凉的墙壁透过薄薄的校服面料,将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却远不及苏祁念心头那片荒芜的冰冷。他蜷缩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连颤抖的力气都已耗尽。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在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死寂的心上。

在哪?

他还能在哪?在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靠近、却原来始终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彼岸?在他刚刚交了一张惨不忍睹、因为对方缺席而彻底失控的试卷之后?在他亲耳听闻那早已启动的、将他排除在外的“计划”之后?

慕萧辰凭什么还能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来问他“在哪”?

一股混杂着尖锐痛楚和被羞辱的怒火,猛地冲上了苏祁念的头顶,瞬间烧干了他眼底残余的水汽。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捏碎掌心的手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眼前因贫血而短暂发黑,他扶住墙壁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却像带着冰碴,割得他喉咙生疼。

他没有回复。

一个字都不想回。

他直接划掉了通知,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仿佛那样就能隔绝掉那个名字带来的所有混乱与痛苦。然后,他挺直了背脊,尽管那挺直带着一种脆弱的、一折即断的僵硬,迈开脚步,朝着与教学楼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想回宿舍,那里太空,会放大所有不堪的回声。他需要去一个能让他暂时麻木的地方,比如,图书馆最偏僻的、积满灰尘的阅览室。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固执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那震动声不大,在此刻苏祁念高度敏感的神经上,却无异于惊雷。它像慕萧辰无形的手,穿透空间,精准地攥住了他试图逃离的脚步。

苏祁念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似无投来的目光,或许是在好奇他为何脸色如此难看,或许是在猜测是谁让他如此失态。

接?还是不接?

接了,他说什么?用这副沙哑的、带着未散尽哭腔的嗓子,质问他为什么缺席考试?还是恭喜他终于要走向他那金光大道?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露出里面那个狼狈不堪、被抛弃的可怜虫。

不接?那这该死的震动就会像一场无声的凌迟,提醒他那个人的存在和掌控力。

震动还在持续,带着一种不得到回应誓不罢休的执着。

苏祁念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最终,在那震动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猛地掏出了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狠决。

世界瞬间清净了。

那恼人的嗡嗡声消失了。

可苏祁念的心,却在那一片死寂中,直直地坠了下去,落入了更深的、不见底的寒渊。

他挂断了慕萧辰的电话。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将他们之间那本就布满裂痕的关系,彻底推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站在那里,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安静下来的手机,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他短暂拥有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温存和期待。

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再说。有些路,从这一刻起,只能一个人走。

嗯对出国了……可能会有点遗憾吧……怎么不接打电话,他想约你出来见最后一面的呀T-T(虽然这个文是我写的(b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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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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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栀
连载中巫笼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