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喧嚣的超市回到慕萧辰家所在的别墅区，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绿树成荫，环境清幽，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安静稀薄起来。苏祁念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独栋别墅，每一栋都设计别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车子最终驶入一扇自动打开的黑色铁艺大门，穿过精心打理的前庭，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线条简洁现代的三层别墅前。
“到了。”慕萧辰的专车司机停好车，慕萧辰解开安全带，下车等着副驾驶的苏祁念。
苏祁念没说话，只是默默拎起自己那份购物袋，推门下车。他站在车边，打量着眼前这栋过分宽敞和整洁的建筑，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感油然而生。这和他从小长大的、充满生活气息和邻里噪音的老式居民楼截然不同。
慕萧辰绕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把苏祁念手里的袋子也接过去。
“不用。”苏祁念手臂一缩，避开了，抬了抬下巴，“我自己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仿佛在这种地方接受照顾，会让他那点残存的“对等”立场也彻底瓦解。
慕萧辰看了他一眼，没坚持，转身用指纹开了锁。“进来吧。”
门一打开，一股冷清、干净、带着淡淡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宽敞得能躺下打滚，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屋内装修是极简风格，色调以灰、白、黑为主，家具线条利落，一切都井井有条，完美得像样板间，却缺乏烟火气。
苏祁念站在玄关口，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踩上去。他注意到慕萧辰很自然地脱下鞋，赤脚踩在地板上，从一旁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看起来质地柔软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脚边。
“新的。”慕萧辰言简意赅。
苏祁念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换上了拖鞋。拖鞋很合脚，柔软舒适。
“你家……”苏祁念环顾四周，试图找个不那么尖锐的形容词，“挺……空旷的。”
慕萧辰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评价，拎着购物袋径直往里面走。“平时就我一个人住，钟点工每周来三次。”
苏祁念跟在他身后，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开放式厨房。厨房更是大得离谱，中岛台光滑得能当镜子，各种嵌入式厨具锃亮崭新，看起来使用频率极低。
“你确定在这里面做饭？”苏祁念忍不住毒舌，“别把哪个不认识的高级设备弄爆炸了，慕大少爷。”
慕萧辰将购物袋放在中岛台上，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外拿东西。听到他的话，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炸不了，顶多把你喜欢的小肋排烧成炭。”
苏祁念：“……” 他决定暂时闭嘴，看看这家伙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只见慕萧辰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先找出那盒小肋排，熟练地拆开包装，用清水冲洗，然后用厨房纸吸干水分。动作算不上多么专业娴熟，但绝对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苏祁念靠在冰箱旁，双手抱胸，故意挑刺：“砧板消毒了吗？切肉的刀是生熟分开的吗？慕少爷，食品安全要注意。”
慕萧辰拿起旁边挂着的另一块干净砧板和一把明显是切生食的刀，瞥了他一眼：“苏老师还有何指教？”
他那声“苏老师”叫得平淡无波，苏祁念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揶揄，耳根微热，哼了一声扭过头，假装研究旁边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厨房电器。
慕萧辰开始切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利落。苏祁念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慕萧辰专注的侧脸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微微垂下，遮住部分眉眼，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这画面……有点陌生，也有点……顺眼。
苏祁念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中岛台上那提显眼的燕麦奶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拆开包装，拿出一盒，插上吸管，默默地喝了起来。浓郁的燕麦谷物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带着微甜的安抚力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慕萧辰处理好排骨，开始准备糖醋汁的配料。他拿出姜蒜，动作自然地开始剥皮、切末。
苏祁念咬着吸管，看着他切姜末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忍不住又开口：“姜末要再细一点，不然影响口感。还有，蒜太多了，抢味。”
慕萧辰切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苏祁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强撑着气势：“看什么？糖醋排骨我做过的次数比你多。”
这是实话。他父母离婚了没人要他，他很小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做饭算是基本技能。
慕萧辰没说话，只是把切好的姜末往他这边推了推，然后拿起刀，重新开始切，果然比刚才更细致了些。
苏祁念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凑近了一点，指挥道：“糖呢？冰糖最好，没有就用白砂糖。醋要用香醋，陈醋太酸……”
慕萧辰依言找出冰糖和香醋，放在料理台上。
厨房里只剩下食材处理的声音，和苏祁念偶尔响起的、带着挑剔的指导。慕萧辰大多沉默地照做，偶尔会简短地回应一句“嗯”或者“知道了”。
当糖醋的香气终于开始在宽敞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时，苏祁念指挥得也有些口干舌燥，手里的燕麦奶也见了底。他看着慕萧辰站在灶台前，用锅铲轻轻翻动锅里裹满酱汁、色泽红亮的排骨，那专注的侧影在氤氲的蒸汽中，莫名有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慕萧辰，重叠又剥离。
“应该差不多了。”慕萧辰关掉火，夹起一块排骨，转身，很自然地递到苏祁念嘴边，“尝尝味道。”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和顺手，苏祁念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还冒着热气的排骨，以及慕萧辰那双平静看着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想拒绝，想说他可以自己夹。但糖醋汁浓郁的酸甜香气诱惑着他，而慕萧辰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又让他觉得如果拒绝反而显得矫情。
他微微迟疑，最终还是就着慕萧辰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排骨炖得软烂适中，糖醋汁酸甜可口，比例恰到好处，甚至比他自己做过的还要好吃一点。
“……还行。”苏祁念嚼着排骨，含糊地评价道，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的满意。
慕萧辰看着他的表情，将自己手里那块被咬过的排骨自然无比地吃了下去。
苏祁念：“！！！” 那是他咬过的！
他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指着慕萧辰：“你……你……”
“怎么了？”慕萧辰咽下排骨，表情依旧平淡，“不能浪费。”
苏祁念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感觉刚喝下去的燕麦奶都在胃里翻腾起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慕萧辰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转身拿出两个干净的盘子，开始盛菜。除了糖醋排骨，他还简单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
当简单的两菜一汤被端上餐厅那张足够容纳八个人的长桌时，气氛有些怪异。巨大的空间，精致的餐具，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苏祁念低头默默吃饭。糖醋排骨确实很好吃，青菜火候也刚好，米饭软硬适中。他不得不承认，慕萧辰这家伙，学习好就算了，连做饭都……有点天赋。
“味道怎么样？”慕萧辰问。
苏祁念夹起一块排骨，头也不抬：“马马虎虎，醋还是稍微多了一点点，下次注意。”
慕萧辰看着他嘴上挑剔，手上夹菜的速度却不慢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旷冰冷的别墅里，第一次飘荡起寻常的饭菜香，和两个少年之间，那种别扭又亲密、争吵又和谐的气息。
苏祁念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对面安静进食的慕萧辰，再看看这栋大得过分、也安静得过分的房子。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慕萧辰身上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清感。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斜照在长桌上，将菜肴的热气映出朦胧的光晕。苏祁念咀嚼着米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过分宽敞、也过分安静的空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这栋别墅漂亮得像杂志插图，却缺少最核心的、家的嘈杂与温度。
他想起自己家那个虽然老旧、却总是充满母亲唠叨和父亲看电视声音的小客厅，又对比了一下这里几乎能听见呼吸回声的寂静，终于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点习惯性的、不易察觉的刺：
“喂，慕萧辰，你父母……不回来一起住吗？这么大房子，就你一个，不嫌空得慌？”
话一出口，苏祁念就有点后悔。这问题似乎越界了，带着探听别人**的嫌疑，不符合他们之间哪怕已经变质、却依旧残留着距离感的相处模式。
慕萧辰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块沾满酱汁的排骨放进苏祁念快要空掉的碗里，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反问道：
“你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祁念心里荡开一圈紧张的涟漪。
“你父母，”慕萧辰的视线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外壳，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专注，“好像也从没听你提起过。”
苏祁念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攥紧了。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脸上那点强装的自然瞬间僵硬。
父母……
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像一块陈年的旧伤疤，平时被刻意忽略，一旦触碰，依旧带着隐秘的钝痛。
他的父母，在他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就离婚了。像甩掉什么麻烦一样，谁都不想要他这个拖油瓶。他被扔给了福利院，在那个充斥着老旧家具和一些和他一样的孩子的小房子里长大。父母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他成了那个最多在过年时能收到一笔不痛不痒的抚养费、却几乎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存在。
“他们在……”苏祁念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在脑海里编织着借口，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外地工作，很忙。”
他垂下眼睫，盯着碗里那块慕萧辰刚夹过来的排骨，酱汁红亮诱人，他却突然没了食欲。他不想让慕萧辰知道，不想在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看到可能出现的怜悯或者别的什么情绪。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嗯。”慕萧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反问从未发生，“内外都有房子，他们不住这里，忙。”
他说的很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抱怨，没有失落，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苏祁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慕萧辰。Alpha依旧安静地吃着饭，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苏祁念却莫名地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和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共鸣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以“忙碌”为名，搁置在生活边缘的孤独。
原来，住着大别墅的慕少爷，和他这个靠着政府抚养费长大的“拖油瓶”，在某些方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却带着点酸涩的清醒。
他之前那些基于“大少爷”身份而产生的隔阂和隐隐的对抗，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笑。他们一个被物质富足地“放养”，一个被近乎遗忘地“寄养”，本质上，都是孤独地长大的孩子。
苏祁念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那块排骨，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复杂的味道。
他嚼着排骨，含糊地、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的安慰意味，说道：“……那你这算不算，留守儿童高级版？住豪宅的那种。”
这话依旧毒舌，但攻击性却弱了很多，甚至隐隐带着点试图打破沉重气氛的笨拙努力。
慕萧辰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苏祁念正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啃着排骨，耳根却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对话，还是因为自己这句蹩脚的“安慰”。
“嗯，”慕萧辰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大概是吧。”
他没有戳穿苏祁念刚才那个关于父母在外地工作的、显而易见的谎言。有些伤口，不需要急于揭开。他们都有各自需要隐藏的脆弱。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尴尬和试探，被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般的理解所取代。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那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紧绷感，却松弛了不少。
阳光静静地移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在这栋空旷冰冷的别墅里，两个同样拥有不完美家庭的少年，默不作声地分享着一顿由他们自己完成的、简单的午餐。
苏祁念吃着饭，心里那点关于自身家庭背景的自卑和刺痛，似乎被奇异地冲淡了一些。他看着对面安静进食的慕萧辰，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最强对手的家伙，或许……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永远高高在上，无懈可击。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孤独。
而现在，他们阴差阳错地绑在了一起。
这感觉，复杂，陌生，却并不全然糟糕。
苏祁念喝掉最后一口燕麦奶，将空盒子捏扁，心想：至少，暂时，在这个空荡荡的豪宅里，有个人一起吃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mxc：老婆好可怜……以后一定要好好爱他^
嗯，对一点都不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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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