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穆府藏书阁。
一袭雪色鲛绡缓步走入,烛火摇曳中,映照出凝幽的潋滟眉目。
听穆云深说,藏书阁里的秘籍都是三界众仙做客穆府时所赠,她想说不定会有解除体内禁制之法。不管九灵心说的是真是假,时而浮现的金线总是让她心中不安。
藏书阁内,卷帙浩繁,森然列陈,书页金边泛着微光。她一步一步向内探寻,好巧不巧,书架深处,一个临窗而立的颀长身影就这样闯入眼帘。
月华如练,衣袂飘飘,他手持书卷,神情专注,眉眼没有白日里的温润,平添一种雪山的孤寒。明明处在方寸之间,却仿佛站在众生之巅。
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凝幽正看的出神,不期然的,秦天璘的目光便撞了上来,眸中的冰泉冷澈忽然化作泠泠春涧。
他看到她立在幽暗的书架间,周身荡漾着亮如星子的白光,那双剪水双瞳泛着潋滟的波光,带着微微湿润的寒意,叫人捉摸不透,又想一探究竟。
凝幽正欲转身离开,秦天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仙子夜访,不会只是为了看我读书吧。”
“当然不是!”
凝幽听到身后合上书页的声音:“既如此,如果现在就走,岂不是找不到你所寻之物?”
身后杜若气息渐浓,凝幽转身,秦天璘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你知道我要寻找什么?”她转身,目光比月色还冷,偏教人移不开眼睛。
“不知道。”秦天璘眼含笑意,“只是这里仙家典籍众多,仙子肯定是来寻解疑惑的。难不成——是跑来赏月的?”
见凝幽不语,他正色道:“仙子想寻找什么书,在下可以代劳。”
“我不想说。”凝幽的冷言冷语却让秦天璘的笑意更深,这种冷冰冰的直白倒让他觉得她很可爱。
“仙子不愿说就算了,不过在下倒是发现了一些瘴气宿主的线索,不知道仙子想不想看?”他将手中书卷递给凝幽,凝幽微微瞥了一眼,泛黄的龙纹纸上,写着一行小篆“极北有玄冰,浴龙血千年,纳神陨星魄,终化雪凝玉。”
她这才接过书卷,又翻了一页,上书“昔天圣子持此玉,破蒙界天尊于弱水之滨。玉碎时,星斗西坠,天尊元神尽毁。玉魄通灵,克天下至阴之术,蒙界所修幽冥鸾诀见之即溃”。
“见之即溃?”凝幽看向秦天璘,“天圣子曾利用雪凝玉对抗过蒙界的天尊,这雪凝玉能够克制蒙界?”
秦天璘点头:“依古籍所言,确实如此。虽然上书雪凝玉已碎,但若能够找到碎玉,或许对消灭蒙界残孽大有裨益。”
凝幽轻移莲步:“三界之大,找寻一块碎玉谈何容易。都过了一千八百年了,是否还有能让蒙界‘见之即溃’的能力也未可知——想不到你对此事也如此上心。”
秦天璘看向天边孤悬的明月:“我并不像仙子是为了天圣子遗志才去为此事忧心。我只是想寻找出当年的真相——在无垢之境袭击我父母的,究竟是不是蒙界残孽。”
很少见他面色如此凝重的样子,凝幽认真看着他:“虽然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我想,你一定很思念你的父母。我与郁罗都很感激,曾有人为了我们付出过生命。”
秦天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直白的冷冽与真诚,想她天地灵脉所生,其实很难体会人间亲伦。但她的话语如此真挚,毫无高高在上之态,心中微微一动:“他们也不单单是为了保护你们,更是为了三界安危。所以,我更要找到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其实,我与郁罗也不是为了天圣子的遗志,都是身不由己。”凝幽眼波微凛,“我们只是为了打破自身宿命罢了。郁罗说的对,说什么天地之种,其实不过是他炼制的兵器罢了。如果我们想摆脱这种宿命,也只能去除掉那些残孽。”
她的心中,对那个传说中的天圣子是极其不屑的,毕竟,他还极有可能炼化了自己的情丝。
秦天璘觉得她看起来也没有表面那样孤傲无情,那坚硬的冰川下其实是清澈灵动的流水。月光笼罩在她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唯美。
“你在看什么?”
意识到自己似乎失态了,秦天璘赶紧转移目光,玉笛点在凝幽手中的书页:“仙子,请看这里。”
帛书的边角,有一行看不清楚的小篆,又似某种咒语。
凝幽的指尖覆上,那行咒语竟然化为金光,浮于半空,显现出“玉出昆仑,凤凰泣血”八个字。
秦天璘叹为观止:“天地灵脉的气息果然与众不同。”
凝幽端详着空中悬浮的金字,细细思量:“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天璘收回玉笛:“我也不解其意。难道是说雪凝玉藏在昆仑山?”凝幽将书卷还给他:“昆仑山可没有凤凰——罢了,这书上信息也未必属实,何必浪费时间琢磨。”
他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后碎发:“这本《八荒秘卷》是南极仙翁当年所赠,南极仙翁可是致力于三界之秘事,信息从无差错,所以姑父一直将它收藏于此。这藏书阁里的每本书都被布下结界,除了我与姑父,无人能拿取,也断无篡改之可能。”
“是么?”凝幽不信,随手去取那些陈列的仙籍。秦天璘的一句“小心”尚未呼出口,凝幽的指尖已被仙籍上的金色结界灼痛,她还没来得及查看,手腕已覆于一个温热的掌心。
“你受伤了。”秦天璘看到她的纤纤玉指一片焦黑,触目惊心。
“这点结界伤不了我。”凝幽却觉得他大惊小怪,指尖霜气渐浓,灼伤消失于无形。
“仙子的确法力高强,只是……”他的目光带着一点微弱的怜惜,“不必如此逞强。”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隔着腕上衣袖,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濡湿。
灯花剥落,两人的影子交织依偎。杜若与百合花的香气交叠缠绵。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不必逞强。
或许是夜色醉人,或许是他的眼神惑人,总之,凝幽忽然感觉心口一跳,仿佛一株莲花破水而出。只是还来不及细嗅,那种灼心之痛猛然刺入。凝幽赶紧抽离手腕,抚住心口,她微微看向自己的左腕,三条金线不知何时浮现,其中一条已然出现裂痕。
“三条绝线断裂之日,便是你灰飞烟灭之时”。九灵心的话语犹言在耳。
凝幽踉跄一步,她刚才是动了什么念想,为什么金线有了裂痕?
“跟那晚亭中一样?灼心之痛?”秦天璘关切的话语在身后响起,凝幽的目光却如浸了霜雪的琉璃,彻骨的寒意:“别再靠近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她不知道金线断裂的原因,但她知道,一定与他有关。
这是秦天璘第一次从那双潋滟眸光中感受到冷冷的杀意。
他不明白,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窗外明月高悬,一抹紫色身影悄然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