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荡漾,雾气沉沉。
“好痛。”郁罗在温热的水中醒来,回想起刚才中了一掌后跌入万丈悬崖,在压断一棵大树后落入冰寒彻骨的水中……是的,她就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死掉。可是她记得失去意识前是在悬崖下的水里,眼前的水,似乎在一座山洞中。
郁罗咳嗽几声,环顾四周。洞口为青藤所掩,洞中石桌上,摆着一副未尽的棋局。而自己身处的水,似乎是这洞中的温泉,水色如蜜,浮着几片赤金焰心草。
郁罗觉得这洞中布局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怀疑自己是顺着悬崖下的流水漂到了这里。除了肩头火辣辣的酸痛,似乎并无大碍,于是自言自语道:“那该死的鹓雛妖竟敢对我出手,待本公主恢复灵力,定要将它凤凰山夷为平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该死的秦天璘,一定是故意报复我才不救我,哼,给我等着!”
她从水中起身,湿漉漉的衣服让她瞬间打了好几个喷嚏,赶紧又泡进温泉里。
泡着泡着,灵台逐渐清明。
棋局,温泉,焰心草……这不是凤凰山么?
“哗啦”一声,郁罗吓得赶紧起身。难怪她觉得这里似曾相识,这里的布局与小凤凰的洞府极其相似,肯定是某个洞主的府邸,刚被鹓雛妖打下山崖,岂不是又羊入虎口了?
忽闻一阵脚步声响,郁罗见无处可避,只好闭气躲入温泉中。氤氲水汽中,朦朦胧胧看见一个灰袍身影缓步踱入,独自落座于棋局前,似在解棋,又似在沉思。
失去灵力的郁罗无法在水中长久闭气,微不可闻的吐气让平静的泉水有了异响。说时迟那时快,灰袍身影瞬时扑来,“哗啦”一声水响,郁罗被一只手掌从水中捞出。暖雾裹挟着雪松香扑面,水汽氤氲间,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灰袍身影,竟是七洞主!
然而还没等郁罗出声,七洞主眉目一凛,掌风已至,正中郁罗心口。郁罗再次撞入温泉,水花飞溅,随之呕出一口鲜血。霎时,她的鲜血与红衣在清澈泉底散作一蓬血雾。
七洞主冷峻的眉目明显柔和了一些:“你不是法力高强吗?怎会如此?”
他清楚记得,白日里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连九大洞主联手都败下阵来。现在她只是中了自己一掌,怎么就伤成这样?
郁罗匍匐在温泉中,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话——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灵力尽失,否则,你怎能伤得到本公主……”郁罗话音刚落,便觉不妥,如此情景自曝其短,岂不正中下怀?
果然,七洞主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灵力尽失?”
他的掌心悬浮一道星芒,笼罩在水中的郁罗身上,果然探寻不到一丝灵力。
七洞主心下骇然:“你怎么会在一夕之间灵力全无?不是说自己是天地之种吗?”
郁罗艰难的趴在泉边,身姿玲珑,红色衣裙随水游摆,似搁浅的红衣鲛人。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
郁罗一噎,感觉胸口有烈火焚烧,苦不堪言,看来这次真是遭难了。
七洞主向她略微走近几步,看着鲛人般的红色身影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现在,请你离开。”
“看在之前……本公主没有对你斩尽杀绝的份上……你让本公主调息好再走……”郁罗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七洞主的灰色衣摆停在她的眼前:“你可知道,我大哥正在整个三界搜寻你们,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你若不自行离开,那我只能把你交给我大哥了。”
郁罗听得出来,七洞主并不想真的伤害她。至少,与之前将她打下悬崖的三洞主是不同的,万一真的落入他那阴鸷大哥之手,只怕绝无生还余地。如今形势比人强,只能收敛锋芒:“七洞主……咳咳……你与你大哥不同,你是很善良的……”
七洞主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转到她身上,他想起曾经也有个身着红裳的女子对他笑靥如花:“你虽是妖,却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很善良、很善良的。”
然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七洞主终于俯身去看她,看到她的鲜血顺着泉水汩汩流出,发现她肩头衣服有被火羽灼烧的痕迹,露出一块雪白的肌肤,自语道:“原来,你早已被三哥的火翎羽所伤。”
七洞主将她从水中扶起,鬓发湿漉,衣裳残破,容颜惨白,哪里还有白日里不可一世的嚣张。他虽为妖,却从未真正残害过生灵,倒不是为了积累功德,来日飞升,只因他真的认为众生平等。
郁罗在失去意识前倒在了他的怀中,他的身上有着很好闻的雪松气息。
待及她意识逐渐清醒,发现自己正坐在石榻之上。背后传来源源不断的真气,心口的灼烫已经渐渐消隐,肩头的伤口似乎已然愈合。想不到,七洞主竟然真的救了她。
只是,她堂堂天地之种,竟然沦落到需要一个妖来救,多么讽刺!
郁罗试探道:“七洞主,我就说你有别于其他洞主,不枉本公主当初对你手下留情……”
“别说话!”七洞主收回掌中真气,自我调息起来。他毕竟是妖,给仙人渡修为还是头一次,要不是她灵力尽失,他想救也救不了。
郁罗转身,盯着他的脸,如此冷峻儒雅,还真的不像一个妖。
“本公主名唤郁罗,七洞主呢?”郁罗好整以暇问道。
七洞主睁眼,目中无悲无喜:“凤七郎。”随后,一抖袍角,从石榻起身。
郁罗笑道:“好!今日你救了本公主,来日我必还你一个人情。”凤七郎负手而立:“不必了。是我与三哥伤你在先,如若你已无大碍,速请离开。”
郁罗看到洞外天色阴沉,夜黑风高,只怕还没走出凤凰山,就被其他鹓雛妖抓住了。怎么也得撑到明日的太阳出来,好歹可以吸收点灵气。
“七洞主,你有所不知。本公主可是帮了你们凤凰山啊!”说完,她就把凝幽如何从涅槃泉中得到雪凝玉,二人如何被雪凝玉吸尽灵力一一道来,然后继续道:“那雪凝玉里封印着天尊的魂魄,连我与凝幽如此强大的灵力都能被吸尽。若是那雪凝玉一直留在涅槃泉,灵力尽失的就是你们九大洞主了。你们应该感谢本公主!”
“你倒是很会强词夺理。”凤七郎淡漠的眉眼略微扫她一眼,“这话你可以留着跟我大哥说,你看他信不信。”
他兀自走至石桌旁,给自己斟了杯玉露。郁罗自石塌袅娜而下,笑意盈盈:“你大哥既然要杀我,你为何要救我呢?”
凤七郎浅斟慢酌:“万物有灵,没有谁有资格剥夺他人的生命。我不认同大哥的做法,但也不想与他为敌,所以你还是趁早离开。仙妖有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郁罗款款落座,单手托腮凝视于他:“你一个妖,竟然也能有如此胸怀。倒让本公主,刮目相看。”
凤七郎的目光落在她的红色衣裙上,微微有些出神。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发现你很喜欢盯着我的衣服看。”郁罗心细如发,“怎么,七洞主也喜欢么?”
七洞主别过目光,冷峻而哀伤:“凤凰山很少有人穿红色,所以才多看两眼。失礼了。”
郁罗大笑,发间金玲轻颤:“也是,我看你们一个个灰袍灰纱的,着实素的慌。等本公主恢复法力,送你一套红袍如何?”
凤七郎只作未闻,转而一声淡笑:“你还能恢复法力?”
这是郁罗第一次看他眼神有了笑意。
“你也太小看本公主了!”郁罗负手而立,骄傲道,“我与凝幽乃天地灵脉所化,只要日月仍在,我们就永不消亡。”
凤七郎也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但他从内心里希望郁罗赶紧离开,免得被大洞主发现连累自身。
“既然你如此神通广大,为何还不离开?”凤七郎垂眸看向她,郁罗听出话里的驱逐之意,若是从前,她必然立即拂袖而去顺便震他几道血痕。
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比起要取她性命的大洞主之流,七洞主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几道闪电划破夜色,紧接着听到一声雷动。
“七洞主——”郁罗听着洞外响彻天际的雷鸣,暂时低下高傲的头颅,“你看外面电闪雷鸣,可否……让本公主住一晚,明日再走?”
洞外风雨飘摇,银河倒泄,或许是这抹红色触动了些许往事。七洞主垂眸,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若你执意留下,必须服下‘去清丹’。”
见郁罗不解,七洞主解释道:“你虽失去灵力,然而仙气仍存,一晚上的时间足以弥漫整座凤凰山。如果不想被我大哥察觉,就服下它,掩盖你身上的仙气。”
郁罗迟迟没有去拿。她虽觉得七洞主还算仁义,但也不敢完全信任,更何况是入腹之物。
“既然你不愿……”七洞主收回瓷瓶,“请便吧。”
郁罗看着洞外的雷电交加,心中暗想:“该死的凤七郎!待我恢复法力,找到凝幽,定要夷平你们凤凰山!哼!”
目光转回他颀长的背影,郁罗明眸一转,无奈长叹:“本公主只是思考一下,七洞主,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