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她没有直接接触玉笛,而是让它悬于她的掌心,灵力逐渐渗进。双目微阖后,神识中逐渐浮现出三百年前的幻象:无垢之境的灵泉中,百合与郁金香并蒂共生,一对璧人正立在泉边言笑晏晏。男子一身银白铠甲,银枪之下眉目俊逸,天生风骨;女子身怀六甲,眉目如画,笑语嫣然。那便是秦天璘的父母——秦雄与西华芷。
忽有一日,无垢之境风起云涌,瘴云如墨,秦雄夫妇严阵以待。一个虚影自瘴气中凝出,冲向正在吸收天地灵气的双生花。秦雄的银枪划破虚空,引九霄雷落。西华芷十指结印,灵力贯穿虚影,虚影扑入灵泉,引得双生花根系抖动,灵泉翻涌。秦雄夫妇拼尽全力逼出虚影,然而那虚影却从灵泉底部带出一枚闪闪发光的白玉。秦雄夫妇在与虚影的缠斗中早已身负重伤,为了保护西华芷,秦雄用尽全身灵力将西华芷推出无垢之境,自己则化身结界,驱散了虚影,无垢之境的灵泉得以恢复平静,双生花的周围再次聚起灵气。
西华芷忍痛别离秦雄,并未立即返回穆府,而是继续追逐虚影。与之缠斗的过程中,虚影手中的白玉自云端跌落,坠入深谷,虚影在给了西华芷致命一击后,消散逃离。
身负重伤的西华芷看着云端之下形似凤凰的地脉,感受到那里的妖气纵横,不忍腹中胎儿随自己葬身于此,拼尽全力,浑身带血,倒在穆府门前。于奄奄一息中产子,临终托孤,含泪诀别,她的眼泪随着最后一丝灵力渗入随身携带的紫斑玉笛上,最终香消玉殒,形神俱灭……
玉笛之下,凝幽的美眸微微睁开,再次看向秦天璘时,含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悲悯。
她将幻象中的种种场景向秦天璘描绘了一番,尽管这个故事被穆云深转述过多年,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他轻轻抚触着玉笛,良久,才对凝幽道:“多谢仙子告知。”这似乎是凝幽第一次见他这般落寞。
穆云深夫妇宽厚仁爱,视他如同己出,所以造就他骨子里的温润善良,随和洒脱。但午夜梦回之际,他也渴望生身父母入梦,承欢膝下。
他很少在人前流露这种哀伤,如寂寂春山中的绵延雾气。
“幻象中的瘴气的确如同上次的人间瘴气一样。”凝幽自是无法体会这种哀恸,一闪而过的悲悯后是淡淡的冷凝,“所以,当年搅乱无垢之境、害你父母之人,的确是蒙界残孽。只可惜,我看不清他的真容。”
秦天璘沉声道:“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线索了。姑父曾追查了三百年,至少现在有了追查方向了。”顿了顿道,“如果我没猜错,那虚影从灵泉下带出的,便是雪凝玉。”
“没错。”凝幽对上他的双眸,“我猜当年天圣子一定是在陨灭之前将雪凝玉封在了无垢之境的灵泉里,这个消息被蒙界残孽得知,他们想摧毁我们和雪凝玉。而你的父母,确实是为了保护我们,才牺牲的。但是,你娘一定不知道雪凝玉的来由。”
“何以见得?”
“如果她一早知道雪凝玉的重要性,她在临终之时一定会向你姑父姑母说明,可是你姑父对雪凝玉的认知也只是来源于那本古籍。这说明,当初天圣子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雪凝玉的存在,以及它将会被封在无垢之境。”
“也许,是天圣子即将灰飞烟灭,只能将雪凝玉投入灵泉。保护好双生花,自然就能保护好雪凝玉。”秦天璘顺着她的思路分析,“可是,那虚影为什么要夺取雪凝玉呢,为什么不直接摧毁呢?不是说雪凝玉是克制他们的法器嘛?”
凝幽分析道:“也许,只有我们取得雪凝玉,才算是克制蒙界残孽的法宝,否则,也不过是块玉器罢了——”她想起幻象中所见的情景,看向秦天璘,“形似凤凰的地脉,你知道是哪里嘛?”
“凤凰山。”秦天璘不假思索。
“可是凤凰山为何会妖气纵横?”
秦天璘面色凝重:“那是因为,凤凰山住着的不是凤凰,而是鹓雛。”
“鹓雛?”
“鹓鶵体形与凤凰无异,但凤凰是仙,而鹓雛,是妖。”
秦天璘的话音刚落,凝幽的思绪就蔓延开来:“玉出昆仑,凤凰泣血。其实是说雪凝玉最终遗落在了凤凰山?是那虚影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难道凤凰山与蒙界残孽也有所勾结?”
“据我所知,凤凰山的鹓雛妖,一直都是避世而居。既不与妖界为伍,也不与仙界往来,应该没什么理由要与蒙界残孽勾结。”秦天璘沉吟道。
“无论如何,我与郁罗都该去查探一番。”
“不要!”秦天璘忽然脱口而出,看着凝幽错愕的眼神,他的眼神柔软又坚定,“凤凰山绵延千里,由九只鹓雛掌管。那九只鹓雛化身为九位洞主,据说个个法力高强,仅凭你与郁罗公主,我……我怕你会受伤。”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秦天璘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一夜似乎很漫长,他们观花海,赏流萤,共享三百年前的幻象,探讨雪凝玉的归处。他觉得,似乎离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地之种,又近了一步。
凝幽微微避开他的眼神,那里似乎有炽热,有担忧,还有些她看不太懂的意味深长。她不以为意道:“总不至于比蒙界残孽还要厉害吧。我相信,我与郁罗可以应付。”
“可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秦天璘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中的担忧,就被一阵清脆的声音打断:“表哥——”
穆鸟雪开心的奔跑过来:“原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她停在秦天璘身边,亲昵的拉住他的手臂,秦天璘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穆鸟雪笑嘻嘻道:“明天不是要给二位公主践行嘛,爹让我们过去准备一下。”她看了看凝幽,笑靥如花,“没想到表哥正跟凝幽公主聊天呢。”
凝幽看着眼前的穆鸟雪,觉得她的笑容如同娇花照水,说不出的玉雪可爱,而自己却从未拥有过这样的笑容。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她对着穆鸟雪,也微微一笑。
只是看到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她的心里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秦天璘问道:“需要准备什么?我随后就去。”穆鸟雪摇晃着他的衣袖:“我也不知道耶。只是爹说明日他也要远行,所以有些事情要交代于你。”
秦天璘猜测穆云深可能是想查证水晶宫伤到陶情一事,因转头对凝幽道:“凝幽仙子……”
可是,茫茫花海,哪里还有凝幽的影子。
穆鸟雪嘟囔着:“咦,她去哪里了呀。”
漫天星光下,秦天璘有些怅然若失:“她们应该已经离开穆府了。不必再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