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秋的尾巴拖着冬的序曲,风里满是清寒,落叶铺就金黄叹息。
时忱接到陈沐阳的电话时,正在给时光辅导小学作业。时光眼睁睁看着他哥的表情从平静转向凝重,最后像被作业本烫到手一样,突然起身走向阳台。
7岁的时光松了口气,偷偷拿出藏在窗帘后面的奥特曼。
“哉佩利敖光线能量,转换为兰帕尔特光弹能量!”
时光举起奥特曼,下一秒奥特曼不见了。
时光一抬头,对上他哥平静无波的脸,比怪兽还恐怖。
他默默摸出口袋里的□□糖,双手奉上:“哥哥,我就玩一会会。”
时忱这次却没接,只把奥特曼往柜子顶一搁,淡淡宣布:“我有事要出门一趟,王妈在家看着你,别捣蛋。”
时光望着遥不可及的奥特曼,悲伤地问:“哥哥要去哪,马上要吃晚饭了。”
一边说,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糖。
时忱穿上外套,揉了把时光的头发:“见个朋友,晚饭不回来吃了。”
时光乖乖点头。
走到门口,时忱又折回来,精准抽走那包□□糖,在时光额头上轻弹一下:“贿赂未遂,证物没收。
说完他就出了门。
时光捂着额头嘀咕,别以为他不知道,□□糖最后肯定会进一个叫“乔简臻”的人的肚子里。
————
机场内,灯光清冷,不是旅游高峰期,空旷的大厅少有人影。座椅整齐排列,只剩寂寥。偶尔传来的广播声,在寂静中更显落寞。
时忱远远就看见了陈沐阳,他一个人守着个黑色行李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闪烁的导航灯。
这个身边向来不缺陪伴的人,此刻影子被拉得很长,单薄得有些陌生。
时忱在陈沐阳旁边的空位坐下,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
“老爷子念叨了三年都没把你念出国,怎么突然想通了?”时忱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清晰。
陈沐阳没立刻回答,依旧看着窗外某处虚无。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
“我给他发了消息,”陈沐阳说,声音有点发干,“电话,微信,甚至翻出了八百年前用的微博小号……发现所有能想到的社交账号,都被他拉黑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干干净净,一点没留情面。”
时忱侧目,看见陈沐阳嘴角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还在,只是眼睛没什么光。
“你当初很满意他处理前任的方式,”时忱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清理得够彻底’,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
“是啊,”陈沐阳终于转过头看着时忱,“现在轮到我自己体会了。挺好,一视同仁,我不特殊。”
“难得见你吃瘪。”
“何止是吃瘪。”
陈沐阳抬手抹了把脸,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调重新扬了起来,带上些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劲头,却掩不住底下的涩:“哎时忱,咱们打个商量呗。”
时忱挑眉,示意他说。
“给我点时间,”陈沐阳看着他,“也给你点时间。”
“我出去晃一圈,洗洗脑子。要是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能把他追到手,而我呢,也还没把他忘掉……”
他拍了拍时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到时候,兄弟我就不客气了,公平竞争。”
时忱静静看了他两秒,没拍开他的手,只是淡淡开口:“机票改签吧。”
“嗯?”
“就凭你现在这副德行,再给你十年,你也赢不了。”
陈沐阳愣住,随即像是被气笑了,肩膀微微抖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不知是笑还是叹的气音。他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又望向了窗外无边的夜。
“行,”他轻声说,“算你狠。”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航班起降轰鸣,像心跳,沉重而遥远。
————
乔简臻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了。
去看心理医生,对方只说他压力太大,神经过敏。可那些细碎的异样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生活。
他总觉得玄关处拖鞋摆放的角度有细微变化,夜里窗外总有一闪而过的影子,还有明明没打开过却散发着余温的电脑……
乔简臻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是他做过但忘了。
直到有一天,他忘了带钥匙。
乔简臻习惯性地蹲下,掀开门口的脚垫——
藏在那儿的备用钥匙,不见了。
不是记错位置,不是被风吹走,脚垫下只剩一小片积尘的空白,边缘还留着钥匙轮廓的压痕。
血液冲上头顶的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走廊里那盏总在闪烁的声控灯,隔壁门缝下透出的光线变化,还有空气里极淡的、不属于自己的气味。
所有碎片突然拼成一个冰冷的事实:有人进来过,不止一次。
乔简臻盯着那处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走廊监控长年失修,找物业只是徒劳。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按下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得比预想中快。取证、询问、记录,戴着白手套的年轻警官仔细检查了门锁。
“没有暴力撬压痕迹,”他抬头看了乔简臻一眼,“你最后一次确定钥匙还在是什么时候?”
乔简臻答不上来,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持续了近一个月,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直觉,哪些是臆想。
做完笔录已是深夜,年长的许警官送他回家,警车蓝红色的光在夜色里缓慢旋转,在墙上投出流动的影。
“乔先生,”许警官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他瞥了眼楼上黑洞洞的窗户,“如果你是一个人住,今晚最好找个朋友陪你。当然了,住到朋友家更好。”
乔简臻后背一紧:“你们发现什么了?”
“现场太干净了。”许警官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备用钥匙用得这么顺手,说明对方知道你独居,摸清了你的习惯,甚至可能……”
他顿了顿,“有充足的时间从容进出。这不是临时起意。”
夜风穿堂而过,乔简臻感到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许警官拉开车门,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你提到总感觉被人看着,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感觉,试着不要立刻回头。”
“为什么?”
老警官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警灯下染成淡淡的红蓝色:“人在被注视时会有生理反应,如果真有人盯着你,你突然停住或者改变节奏,对方会警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但如果你继续做手头的事,只是用手机屏幕、窗户玻璃这些反光面观察身后,可能会看到更多。”
车灯划破夜色驶离,留下乔简臻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他握紧口袋里冰冷的手机,没有立刻上楼。
小区花坛旁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