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合五

席含淑无法想象往后,这毕竟只是她脑中的幻想而已,根本没有那火车,也没有人在乘坐。

凌今全笑道:“对于喜爱孩子的人来说,结婚可是一件美事啊?”

席含淑道:“不论是什么身份,不爱就是不爱的。总之我这样认为,我家里的人和我不同。如果真有那天,我想不能隐忍着。”

她心里对自己说:“这完全是真话。”

她要说服自己,人都是会讲真话的,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讲真话,她只是说了一次真话,是完全可以宽容的。

凌今全顿了一顿,道:“那么离婚吗?”

席含淑干笑道:“唔。”

突然听见“呲——”的一声,他们同时停下来了,一只更深色的条状影子闪进树丛里面,仿佛有一点像猫。席含淑有一点发怔,发现他看她后,她转而笑道:“还真有一点吓人。这附近还有流浪猫吗?这么冷的天。”

凌今全道:“也许吧。”

从那话题中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席含淑觉得他忽然有点冷淡。她也不再说话了。

再往前走一点,终于看到一点别样的建筑了,一面大的花墙,都落了些许的雪,但还可以看出它的韵味来。

那芭蕉叶是假的,大的,长的,像一个蛹,臃肿的绿色的蛹,凸的一条长芯,把这只蛹给串起来了,长的藤蔓在上方挂着,杵了几根长棍子,看不清楚什么颜色,总之是那种暗的,在底面黏了胶水,几隻不同的花给捆在一起。风一吹来它沙沙地咳。

经过的时候,都感到幽幽的。总算是到了一个路口,可是却不见一部车来,席含淑见着就茫然了,太静了,自己无法回去,又加上身旁有一个人让她时刻注意。

她笑道:“唔,这里好像也没有车。”

凌今全沉默了一阵,轻声地道:“那么你怎么回去呢?”

席含淑道:“那肯定不是毫无办法的。”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凌今全向左面望了望,一条街上,不远处还有一家店是点亮着的,模糊地看装潢,都可以知道是一家吃饭的店。

席含淑也顺着看过去,稍稍地安了心,因为就算是除夕夜,这里也不是一座空城。

席含淑笑道:“谢谢你可以送我到这里,太麻烦你了,太晚了,你快些回去吧?”

凌今全微笑着颦着眉毛道:“那你呢?”

席含淑道:“我想再走一段会有车子,这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凌今全道:“那要是后面什么都没有呢?”

席含淑答不上来,要是实在打不到,那还是后面的话,总不可能要麻烦他同自己一起再往前走罢?

凌今全看她这样子沉默,倒也明白。从道德上面看,他也不可能直接转身就走。凌今全道:“我看,还是送你上了车吧。”

席含淑忙道:“不用不用。”可还是像先前那样,她是没有那种持续的强硬的,他执意要送,是出于一种责任,她也有点晓得。

向着左面那条街走,那家惟一亮的馆子,仿佛就成为一只海上照明的灯塔了,然而席含淑却没有抱多大的信心,她虽然不相信毫无办法,但对可以回去渺茫了很多,只能庆幸有年假,明天用不着上班,所以不用担心回去觉会睡少,影响工作时的精神。

她因为在想事情,很专注,连见到凌今全突然停下都没有反应过来。

席含淑发现自己脚上那双小皮鞋在反光,脚下一滩柔柔的光影,原来他们停下来的位置就是那家馆子前。这是一家家常菜馆子。

她不去抬头,头微微地僵着,余光也无法观察到什么,然而一种知觉告诉她,凌今全不过是向那馆子里面去看。

这馆子装的是两扇玻璃门。

席含淑心想:“难道他饿了吗?”

走了这么久,因为要送自己,不回家,自然也谈不上吃饭的事,因为想到这些,席含淑倒有一阵愧然。她低声道:“不好意思。”

凌今全偏过头道:“什么?”

席含淑又是抿唇一笑,却不回答他了。这时都站在这沉默了一阵。

门突然被从里推开来了,穿着灰蓝色围裙的老板探出头,向他们扫了一扫,道:“怎么样?一直在门口站着,要进来吃饭吗?”

凌今全笑道:“这件事不是我可以决定的,要问她,这一位小姐的意见。”他说这话时,全然没有看席含淑,只对着那个老板说的。

老叔叔转来看着她,席含淑奇窘无比。如果凌今全要吃,她当然不可能拦着他呀,可为什么抬上自己来?她想这是一个除夕夜,因为是除夕,仿佛一切都不一般,这样暗暗的邀请也许期望团圆是始作俑者。她不知道凌今全是对团圆没有兴趣的人。

她迟迟地不答,老板替着她道:“进来吃吧!我们家是很好的。你们再往哪边走也再没店开着。”

就像一根绷着的线终于松了,她下一刻就笑道:“那么进去吃?”

几乎没有为自己考虑的空间,她总觉得对于凌今全有一点愧然,所以很乐意迁就他。她根本不能想自己还要回去的事。

他们就一齐进了馆子,老板一面在前面走,一面转身看着他们笑呵呵的。

席含淑突然觉得很愤怒,她知道这人显然把她和凌今全看成是一对恋人了。

他们坐在距离门最近的位置,是木质的桌凳,两边墙壁上贴了长矮的蓝色卡通墙纸,地面是瓷的,画着那种十字型的纹路。

席含淑头一低,手绕到后面把红围巾摘了下来,两只手给它卷成一圈厝在靠墙的一边。

凌今全坐在她的对面,只看到她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淡笑,一双眼睛垂着不看人。

老板把菜单给他们,凌今全接过来转递给席含淑,席含淑忙道:“谢谢。”

她拿来一看,并没有很喜欢的菜,她想自己带的小饭盒里还有饺子,她自己之前包的,还没有吃完,现在就可以拿出来吃,这并不是一时兴起,她早就准备把它当做回家后的晚饭。这样想着,她便问他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我请你吧。”

凌今全笑道:“你请我?”

席含淑道:“唔。”

凌今全微笑道:“你太客气了。你请我,那么我就不点了,对这边也不熟,什么都你安排成吗?”

他叫她点,她看着菜单却稍微有一点发愣,道:“我点的,你未必爱吃。”

凌今全道:“我看看。”

席含淑把菜单递给他,他拿来扫了几眼,也并不对什么菜感兴趣。

其实要吃这一顿饭,他们都是在心里觉得很奇异的,因为很突然,像被人迫使了似的。然而他一点也不痛恨,这毕竟是跟他父亲的迫使不一样的。

本来他送她上车后,他们就没有关系了,可是世界上的事情,谁又可以绝对预知到结局呢?凌今全并不能想到,这是出自对方的愧疚所以迁就了自己,他只认为是席含淑要吃饭,他只是作为一个暂时的看护人。

这样一说来,这个馆子里的老叔叔,倒成了这一事件的主谋了。

凌今全忽然发现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大概是菜单看太久了。凌今全笑道:“你是西安本地人么?”

席含淑稍一停顿,道:“不是的,我是东北那里的。”她过后自行地又说道:“听我的口音不大能听出来吧?以前是很明显的,但我来西安好些年,已经渐渐没有了。”

凌今全笑道:“噢——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入乡随俗了,不过北方人都有的一个特点,可能就是过年都要吃饺子。”

席含淑点一点头,道:“是这样的。”

凌今全笑道:“我们也点饺子好吗?”

席含淑沉默了一下,道:“好。”凌今全问她要吃什么馅的,把菜单挪到桌子中间,要她来看。

席含淑盯着菜单,心思却游了出去。但她觉得不好,因为这样一来仿佛成了一家人似的。新年不跟家里人一起吃饺子,反而跟这一个同事来吃吗?

不过她过后认为自己有点想多了,人家就是一句客气的话。到底都在饭馆里了,这一天刚好是除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凌今全还在那里问她。

“我——”席含淑迟疑道,“不用。”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粉的饭盒,盖子摘开,一堆小饺子堆在一块。

这倒跟她家乡那里的习惯不同,东北人包饺子,总喜欢包一个一个大的,蘸酱油吃,说是吃着很有劲,然而席含淑觉得这不利落,容易掉馅,她从来都是包小的,也不怎么和酱油来吃。

可她到这时却有些后悔。自己带了饺子来吃,那么凌今全怎样呢,让他自己一个人吃馆子里的?倒可以那样,不过在场面上有点太自我了。

凌今全也是这样觉得,因此微笑了,却一言不发。席含淑更不表示,只将盖子虚在饭盒上,便没有动作了。

凌今全道:“哦,原来你是有准备的。这是你自己包的么?”

席含淑道:“唔。包的不讲究,捏的有点乱。”

凌今全笑道:“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它们都有自己的特色。”

席含淑道:“谢谢。”

他说到这里,也算是礼仪做尽了。旋即道:“但这是凉的,我还是劝你吃点热的,今天是除夕夜。”

席含淑踌躇道:“我是想,这是之前包的,多了的我冻上了,今天正好吃,不然该坏了。”

凌今全把菜单推到她面前,道:“我明白了。那么还是你来点好吗?你是庄主。”

席含淑只好拿了菜单来看,同他商量了几句,主点了一盘饺子,是他们都可以吃的味道。

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点的菜也不多。她向菜单另一边看,道:“唔,再要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四个黄面饽饽。你吃米饭还是?”

凌今全道:“没有我的份吗?”

席含淑道:“这是我吃的,你也要来一点吗?她说完又笑道:“但是都是粗粮,你可能吃不惯的。”

凌今全笑道:“这么多?”

席含淑道:“吃不了那么多,明天可以当早餐。”

点完了,席含淑却忽然笑了,浅声道:“这好像也没有什么过年的氛围。……没有春晚可以看。”

凌今全看了她一眼,他不认为这个重要,自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等待的途中,席含淑便微微躬着背,两只手把那条红围巾捏在手里,时不时来绞一绞。他们都有点沉默下来了。

过了一阵,菜陆续地端上来,席含淑将靠墙立着的两套塑料膜包裹的餐具拿来拆开,刚要把其中一副推给凌今全,突然地顿住了,握着圆杯向里面看,即使在阴影里,还见得这杯底落了一层灰,她拿她那杯看看,也是同样的,她当即皱着眉笑道:“嗳,这可不太好。估计是很久没有拆了,杯子不干净,我去涮涮。”

她到前面的一张侧桌前,那里专门设有一个饮水机,两个圆杯各接一点水晃荡晃荡,很多的尘浮在水面上,她转而把两杯水倒在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回来把一个圆杯放到凌今全那里,道:“干净了,你用吧。”

凌今全刚谢过她,她又笑道:“哦,我忘记了,还要倒水。”

席含淑又拿两只圆杯回去,倒的温水回来,给了他,她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拆了两双筷子,也是先一双给凌今全,最后给自己。

凌今全既接了水,又接筷子,顿了一顿,那脸上隐隐地古怪,旋即微笑着,心里告诉自己,她这一个人,确实是太过于客气的,做出这样体贴的事也不意外,不过是个人性格的不同。

桌上有了热气,面对面蒙了一面雾一样,仿佛很亲切起来。

这期间,凌今全去看她,她一直是埋下头,像一个哑巴一样,只专心吃饭。这一个夜晚,没有烟花,没有团圆,然而不会冷清,那热气是可以令血液活起来的,两只筷子碰撞的声音也像启示那样,这一点温暖,因为是从遥遥远远的人身上发出的,不免觉得像一个美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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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笑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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