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阿希达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下了机甲,幔老板依旧不依不饶喋喋不休,毫不顾忌行商联合会的脸面,上蹿下跳,试图从石析那里撬出更多话来。

男人自知失言,像个蚌壳似的一句话也不讲。两个人吃了一顿联邦菜,各怀心事,俱是味同嚼蜡。

从饭馆出来,两人在星舰上压弯。说是星舰,绯烟号作为行商最大的产业,其实堪比一座空间站。三十多层的纵深,每一层都有一个镇子的大小。

电梯前,石析停下了脚步:“我要去……”

幔老板:“你要去给你老婆戴绿帽子。”

石析:……

男人偏头,自嘲地笑了:“真要算的话,还差这一顶吗?我不是去找人上床的。”

幔老板:“你要去查金枝。”

石析:“对。”

女人收起无赖的笑容,沉吟道:“据我所知,绯烟上没有金枝。至少在我直接管辖的产业上没有。你要怎么查?把几十万人挨个攮一针检验吗。”

石析:“我要下饵。”

幔老板:“去21层?还是18层?”

21层是星舰的红灯区,18层是黑市。这两层是整艘星舰最为混乱的区域。

两人进了电梯,幔老板激活了权限卡,等待着石析发话。男人俯身,在她终端光屏上点了“14”。

这是机甲收发层,除了机甲,就是几家售卖简餐的店铺。

幔老板饶有兴致:“去这层?你要下什么饵?”

石析站直身子。他从手腕咬下皮筋,半扎起头发,面部锋利的线条水落石出。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干练优雅了许多,不再让人联想到什么孤烟大漠,像是从野生变成家养的了。

男人慢条斯理地从衣兜里掏出副墨镜:“烦请幔老板陪我演出戏。”

绯烟号一贯车流如织,不论宇宙时的白天还是黑夜,从来不曾停歇。一架机甲在队伍里,通过了秘钥,驶进机甲收发层。

和周遭这些一看就颇有资历的老爷货不同,这架机甲成色还很新。它的比例并不张扬,材质也很低调,可不知怎么,看起来就透出一股“我很贵”的气质。

机甲停稳之后,下来了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高高一只戳在地,肩膀长开了,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全褪,一双大卧蚕的圆眼睛四处望着,刘海乱七八糟地抹在前额,显得很孩子气。

男人不安地扯开了棒球服领口的扣子,对着机甲外壳照了照,又把扣子扣了回去。他伸手将头发梳梳,头发翘得此起彼伏,越发不能看了。

终端跳出通讯请求,男人接通,低声说:“你最好告诉我,你的通讯是加过密的。”

他看着年轻,声音也脆,不自觉间,说话的语气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意思。

对面的人不以为意:“怕什么。行商的交易对象什么人都有,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男人深吸一口气,极缓地吐了出去。

不能着急。他这样对自己说。

对面的人:“周明策,你今晚就在这待一夜。明早去3层,会有商队带你去空间站。”

他说着说着失笑:“该说你什么好,这么多年不见,冒出来第一件事竟然是使唤我帮你找老婆,你有没有良心啊哥们儿。”

“谢谢你。”名为周明策的男人放软了声音,“真的很谢谢你。”

老友看起来魂不守舍。男人也不再谴责他,轻声交代道:“我只知道石析去了重楼。当年阿诺德系把事情闹得很大,但石析一个学生态学的,被牵扯进去还是很奇怪。石教授检举自己的得意门生,几年后自杀了,各种细节无从对证。现在重楼的‘石老大’说不好是不是重名。没找到你就回来,弟兄们还惦记着给你接风洗尘。”

“行了,我都知道。”周明策笑道,“接风洗尘是吧,天上居还开着吗?回去请你。”

对面的人感慨道:“公子哥,你真是冤大头啊。行了,你忙吧,我得去看看新来的士官。”

通讯被挂断了。男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找不到怎么办?

周明策不知道。

将军现在心乱如麻。

他从碧云星系启程去德墨忒尔那天,石析深夜还在改报告。

“哥,你早点睡。”周明策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一路蹭到他脸边要啃,“等会我走了,你看不见我,做梦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石析眼没从光屏上移开,精准地伸手推开他的脸,嫌弃道:“滚,把你那油嘴擦擦。就这军容军纪啊。”

周明策泫然欲泣地吱哇叫:“啊——你个坏人,军委那帮老头子都挑不出我毛病,就你天天嫌弃我!”

石析终于抬头看他了。只是目光不像是看对象,像是在看智障。

周明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抻着脖子,从桌上叼了一只油光发亮的煎饺,往石析嘴里塞。石析下意识护着腹部,脸一偏。饺子在他脸颊上擦过一道油痕,才被他不情不愿地接进嘴。

石析嚼着饺子,依旧面色不善,周明策凑过来啄了他一口,得意极了:“你现在嘴也油,不许嫌弃我。”

“是是是。”石析含混地说,“周明策你是不是有病。”

说完男人自己先笑了。他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的软垫上。昏黄的灯光给他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眉眼失去了平日刚毅的轮廓,竟能咂摸出几分温柔的意味。男人用下巴点了点周明策:“行了,别耍宝了啊,我心里有数,发完邮件就去睡。”

“你发啊。”周明策眼巴巴地看他。

“我在陪你啊。”石析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小将军这不是要出差了吗。”

周明策眼睛一亮:“你在给我送行吗?对吗对吗?”

石析把他的脸揪过来,狠狠亲了一口:“是——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周明策看起来有点找不着北,他嘿嘿傻乐着。石析忽然缩回了伸开的长腿。

“嘶,”他皱眉道,“你闺女也跟你道别呢,牌面忒大。”

青年愣了一下。他脸上撒娇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撤下,不知所措地挂在原地。

他小心地俯身,贴在石析隆起的腹部。

“真的在动……”青年喃喃道。

石析没好气道:“还能是假的吗,我又不像你,满嘴跑火车。”

周明策嘀咕道:“姑娘,老爸保证快去快回,等我回来我们再见面,好不好。别让你妈烦心……”

石析的脸有点发热,伸手推他:“行了周准将,走吧,你可别迟到了,丢人现眼大发了。”

周明策直起身。他舔了舔嘴唇,把军帽戴好。一小撮不服管的毛顽强地从帽子底下翘出来。年轻的准将身姿挺拔,像一棵亭亭的树。

周明策:“走了啊,一个月之内我就回家。哥,你凡事小心点,好好照顾自己。”

石析嗤笑:“小将军,我能有什么事啊,我们生态学的跑模型,又不搞什么生化武器。”

周明策:“我真走啦。”

石析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他:“快走吧!”

于是周明策黏着墙面,七歪八扭、一步三回头地扭出了门。那栋米色墙纸,木头家具,灯光温暖,沙发上摆放着大眼睛丑靠枕的房子关上了房门。准将站直身子,昂首走进深夜的长路,朝泊站行进。

他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周明策心中仍是茫然。

他应该只走了一个月零三天,回到家石析应该骂骂咧咧地说他不让人省心,他应该撒泼打滚,石析应该被他逗笑,将他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们应该一起去医院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他们的家早就易了主,墙面粉刷一新,庭院种满花木。他的父母老了很多,兄弟姐妹都已经成家,身边一下多出了许多新面孔。军委十五年里真当周明策死了,不比之前,痛痛快快给他的军衔连升两级,追授中将。

可是他找遍了首都圈的三个星系,也没发现石析的踪影。

十五年前,军委中的阿诺德一系与霍姆斯一系争斗,牵扯到了一些联邦高等学院的学者。石析被自己的养父兼导师石平流检举。具体发生了什么档案并没有记录。作为当事人的石平流教授在五年前自杀身亡。石析留在联邦最后的记录是他离开了边境,前往战事纷乱的重楼。

什么叫物非人也非,什么叫沧海桑田。

什么叫五内俱焚。

周明策被时间抛在了身后,只有恐慌如影随形。

他不能去细想,思维稍一偏移,就往深不见底的空洞坠去。

他在军校认得的死党,如今在重楼星系附近驻扎的情报参谋沃罗比约夫中校给了他一点零星的线索。

重楼如今的黑社会头头也叫石析。

重楼星系的那木罕星是石析的故乡。

盲目的相信是一种灾难,可除了相信‘石老大’就是他的石析,周明策别无他法。

他提交了休假申请,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明天行商的队伍就会捎他去那木罕附近的空间站。

在这之前,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只在机甲航行时零零星星地躺进休眠仓,强制休眠了几个小时。休眠仓科技能缓解□□的疲劳,调节激素的分泌,将他堪堪保持在理智尚在的状态,却对他的困境于事无补。周明策觉得自己今晚八成也睡不着了。

青年在机甲上靠了半天,才捡起一点走动的心力。

来都来了,还是到处走走吧。说不定能问到点关于“石老板”的事呢。

……重楼也不大,说不定“石老板”就在这呢。

越想越离谱。周明策赶紧止住思绪。他把手揣在兜里,四处张望着电梯间的方向。机甲起落,不少人来来往往。他在斜对面不远处看见了那个标志。

青年迈开了步子,走到了电梯间的指示牌下。

电梯间的转角进出着行人,此时正好转出了一对男女。

女人长相甜美,像是omega,看不出年龄,染着一头粉色的头发。她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比她高上不少,深灰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正拿着墨镜准备戴上。

周明策看见了两人,他们也看见了周明策。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金红的瞳孔骤缩。

新宇宙历3251年,联邦中将周明策与重楼星系的黑社会头目石老大在绯烟星舰上狭路相逢。

距离两人的上一次见面,过去了十五个宇宙年零七个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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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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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跳油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