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屿琛牵着安杺的手走到摆满花圈的黑色门框前,弯腰拿起一只黄色菊花。
在众多的白菊花中,为何偏偏挑中那一株黄色呢?
马老先生生前是位慈爱刚正之人,虽没见过面,却也对他的事迹略有耳闻。
他不是个无趣的老头,他和马晋之的爸爸一样热爱书法,但更多点幽默细胞。他是位倔强的老头,新闻上看到关于他的消息总是会让人产生敬佩感。从马晋之口中描述起的他,更是一个不服老的老头,他总是愿意尝试新鲜事物,爱露营,爱看歌剧,也爱跟老伙伴们去钓鱼。
就算死后,文屿琛认为他应该会喜欢这只与众不同的菊花,献给生前朝气蓬勃的他。
来参加追悼会的人不算少,就连老爷子生前资助过的学生也愿意闻讯赶来,这些孩子刚上初中的年纪,哭起鼻子来一个比一个厉害,老爷子如果看到了孩子应该会高兴一点吧。马晋之站在一旁弯腰向他们表达了深切的谢意,随着司仪在一旁的指引,仪式依旧照序进行着。
“节哀!”
文屿琛将那只黄色菊花放在马爷爷的遗像前,这次,终于看清了脑海中朦胧的笑脸,可永远也没有机会亲自与他热聊几句。
走到马晋之的身旁,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摇摇欲坠的肩膀,说出来那两个最无力的字。
安杺紧跟在身后,以女士之间的礼仪向董事长表达了安慰之意。
流程结束后,他们没在这里继续叨扰下去,虽说确实放心不下马晋之,他看起来状态差极了丝毫没有精气神,可如果继续留在这他可能也会感到不自在吧。
线儿茶近几天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杨爷爷悬起的心终于安放下来。现在虽然每天还要进行大量的治疗,插着氧气管,受着诸多的要求限制,但见到爷爷和他露出的笑脸便知道这一切都值得。
多亏了杨爷爷与护工阿姨对线儿茶的辛勤照顾,文屿琛和安杺才得以有时间忙碌各自的工作,尽管每日都会去医院呆上几个小时,也总觉得对线儿茶感到抱歉。
正好今日得闲,也跟安杺一致达成了想去医院陪陪他的想法。
车子刚驶离出场馆,这个时间段都是朝外离去的人群和车辆,一位扎着低马尾身着黑色大衣的女士与人群背道而驰,她手中捧着一束蓝白色乒乓菊,与当下的场景违和不入。
“那是沈初吧?”安杺认出了那位女士。
文屿琛朝外望着:“她怎么这时候来了?”
安杺摇摇头:“早上她跟我说不跟我们一起了,我以为她被吓到了不愿意来参加了呢!”
“她应该是不想在人多的时候给马晋之添麻烦吧!”
沈初抱着花站在门前,看着马晋之颓废虚弱的背影愣了神。
躲在花圈的角落随着送完最后一位客人才敢稍稍上前几步。
“小初,你来啦!”董事长看到了远处雾蒙蒙的她,刚坐下歇息的双腿又撑着地面站起身。
沈初用余光抬眸看向那个站在遗像前的男人,他没有回头,他在躲她。
“叔叔阿姨,节哀!”
“有心了,还记得老爷子生前最喜这种圆菊花了。”
“有人同我讲过。”
沈初将乒乓菊放在马爷爷面前,行了敬礼。
她回过身朝董事长寒暄了几句:“对不起,我怕会因为自己冒犯了马爷爷的追悼会。”
“不怪你,是那个王八蛋的错。”
“您保重身体,我先不打扰你们了!”
沈初转身走出门外,本就积雪未退的路面再次迎来了新的飘雪。
昏暗的天气下,她的身影变得模糊朦胧。
“你去送送!”董事长拨弄了马晋之的侧臂。
微雪寒风雾气,这条路上来往的人几乎都没了踪迹,空荡荡的周围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马丁靴与雪地吭哧吭哧的碰撞声是仅剩的交响乐。
这个寒冷的冬季她也经历过,在那个炎热的午后,在她高中时的暑假,在寂寥刺骨的八月,妈妈永远停留在那一年的模样。
“沈初...”一句伴随着粗喘声音的呼唤。
她站在原地,停下脚步,任由飘雪摆弄。
“我送你回去!”
“马总,您回去忙吧,我去前面打车就好了!”
“走,送你回家!”马晋之拽着她的袖口。
“不用!”她将脸侧向一边,用力甩开。
“我说了,送你回去!”
马晋之的嘶吼声彻底将她的眼泪激发出,这滴泪是全身到下唯一温热的地方。
“马晋之,你把我当什么?老板不需要跟我在这里假惺惺的演戏!”
他低下头:“昨天看着他们羞辱欺负你是我不作为,一切都是我的问题。可我昨天根本没反应过来,躺在那里的人是我爷爷啊,我不奢求你能懂,但你能不能稍微懂我一点。”
“我没怪你啊,是我贱,听到爷爷出事我大半夜跑过去!是我活该,为了阻止你叔叔闹事,让他们骂了我一晚上□□婊子!也是我不要脸,今天还想着来给马爷爷送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找自受!”
“你永远是这个样子,一直猜不透你的心思!等过几天事情结束了一定给你交代,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我自始至终没那样想过。”
马晋之将她拉到车里,她的手像地窖里的冰块,冷的不像个活人。
沈初倚靠在车窗上,没打算跟他说一句话,也没心思再争论有的没的。
“回我自己家。”沈初语气冷漠。
“不去安杺那里了?”
沈初一直沉默着,没作回复。
...
回医院时,线儿茶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吵着闹着要去安慰马晋之,嘴里一直嘟囔着这段时间马晋之对他所有的好。
安杺对这个孩子实在没法子,杨爷爷只坐在床前一个劲的叹气。
他们当然了解线儿茶现在的心情,在他的世界里,马晋之对他很好,作为朋友在这个时候理应要去他的身边陪伴对方的。
“等你出院了,姐姐再带你去见马叔叔好不好,你这个样子跑过去,叔叔看到了会更伤心的,你肯定不想让叔叔更伤心的对不对?”
“那叔叔哭了吗?”
文屿琛将他的被子掖的更加紧实一些:“叔叔跟你一样坚强,等你出院了带你去跟他玩好不好!”
线儿茶点点头,轻躺下歪着脑袋,安杺拿出专门买的故事书,坐在床边绘声绘色的读着。
文屿琛提上水壶拉着杨爷爷去水房打水,其实这只是一个拙劣的噱头。
“杨爷爷,今天晚上您上我家吧,自从来北京都没好好睡一觉,现在线儿茶也稳定下来了,晚上我在这守着就行。”
“我这个老头子去你家不都给糟蹋脏了嘛,本来就已经够不好意思的了,我在医院陪着就行。”
“您的生活用品我已经都备好了放在家里,您要不去用才是浪费糟蹋了呢。”
杨爷爷神色一僵:“你这...”
“等过几天我和安杺忙起来就没什么时间来照顾线儿茶了,到时候还要仰仗您呢,所以您才是要好好照顾保重自己的身体。”
经过一番良苦用心的劝解,杨爷爷总算是松口答应了:“那好吧,我这个老头子命好啊,遇到你们两个大善人。”
文屿琛提上水壶搀着爷爷:“那等会我开车给您送回家,明早再去接您。”
杨爷爷握住文屿琛的手,手心里裹满了无以言表的感情。
趁着安杺故事还未讲完,靠耳将自己的计划知会了她,便驱车将杨爷爷送回家。
这几日一直在剧组奔波,狗狗一直放在刘霄峰家里养着,正好毛孩子不在家,杨爷爷好安静的休息休息。
文屿琛将家里的布局同爷爷讲述一番,一些爷爷不会用的智能家电也调整好,温水也备好放在茶几上,倒入杯子便能直接饮用。
次卧的床单被罩洗漱用品也全都放好,今天晚上所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就绪。
安顿好杨爷爷,再次赶回医院。
线儿茶早已被童话故事哄睡,输液架上悬挂的吊瓶依旧匀速滴落,虽还未入深夜,病房的陪护都已早早躺入被窝取暖,不似夏天那般在外闲逛。
“回来啦,杨爷爷还适应吗?”安杺为了不吵醒线儿茶专门将他拉出门外搭话。
“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我去接他!”
“那就行!”
“要不..我再送你回家?”
安杺朝他肩膀捣了一拳。
“好好好...开玩笑的,我给你叫车,回家给我发个信息。”文屿琛笑着举手捂起胸口。
“不用,沈初来接我!”
“好吧,又不需要我了!”
“别闹了,好好守着线儿茶。”
沈初给安杺发来信息,她提上包连个晚安吻都没来得及送予,急匆匆跑下楼。
她将绑上的头发披落在薄背处,棕黑色的针织半裙搭配的恰到好处,温柔且知性。
“你不对劲沈初,你很不对劲!下午是不是去找马晋之了?”
安杺刚一上车便对着沈初一通质问。
“我是不是在感情里特没脑子啊?”沈初握着方向盘低头垂眸。
“他对你做什么了?那个姓马的伤害你了?”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我早就看出他对你图谋不轨了,这个人渣。”
安杺猜测的愈发离谱,情绪也愈发激动。
“他没做什么?是我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我明知道现在不适合谈论任何感情,也不应该相信任何一个男人,事业还没有起色,更对不起支持我的粉丝,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怎么办,只要一见到他那张脸我就控制不了自己跳动的心。”
这些憋闷在心口的话宣泄出口后,沈初趴在方向盘上痛哭起。
“那..马晋之呢?你跟他说过吗?”
沈初支支吾吾的啼语着:“他真是我见过最冷静的人,冷静的可怕!我不该对他产生超乎老板与员工以外的情感,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如果什么都要讲道理,那又怎么能算爱情呢!”
“我死心了,两个冰冷的人是没办法相互取暖的,他不会喜欢我这样无趣冷淡的人,或许我也不该爱上他。”
安杺最不喜欢沈初的一点,便是她爱妄自菲薄,永远不承认自己身上所有的美好。
“沈初,在医院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为了男人讨伐自己,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让你不爱自己。你知道我每次听到你这样说自己,我都很生气吗?你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呢?”
“我...”她探起脑袋委屈的朝安杺撇撇嘴。
“行了,回家!”
“我搬回去住了!”沈初闪躲。
“啊...”
安杺无奈的皱起眉眼,她知道沈初又在逃避,倘若没有今晚的宣泄,沈初将会再次把这些归咎来困禁入自己的情绪牢笼。
“那我今晚回你那住!”安杺抽了几节纸巾递给她擦擦泪痕。
“嗯嗯。”
“还能开吗?”
“臭男人不影响我开车的速度!”
沈初总是这样,所有的情绪都愿意憋在心里,旁人不问便永远不会主动谈论起。
她总觉得自己的情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想将情绪垃圾抛给旁人,怕打搅了朋友们美好的心情。
而安杺,愿意接收沈初的垃圾。
对朋友而言,这些从来不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