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贺周屿有没有去看医生。昨天挂断电话后,晚上贺周屿就在群里说他最近不在开麦了,怕咳嗽声太影响会议,有什么建议就打字。
看到群消息的姜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开会时的一个细节,昨天会前,贺周屿的麦克风没来得及关,那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走动,然后是模糊的男声,隔着电流和网络,只有几个字:“……药吃了吗?”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带着点熟稔的亲呢与关心。
麦克风很快被关掉了,之后贺周屿全程打字,再也没开过麦。
当时姜榄没太在意,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人极有可能就是他昨晚一直猜想的陆弈明。
可怕的思维一旦发散,便难以收场。姜榄又想到什么,手指用力地敲击着键盘。在他旁边闲得无聊端着咖啡找灵感的李焕听到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扭头看他。
目光落在姜榄快要把键盘敲碎的手指上,喝了口咖啡,问他:“你这是打字?还是给键盘上刑?”
姜榄没抬头,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手上速度未减。他正沉浸在剧本创作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见他没反应,李焕也不恼,转回头,优雅地品鉴起手中自己做的拿铁。
过了会儿,姜榄才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后知后觉地停下飞舞在键盘上的手,侧头看向李焕:“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李焕咽下口中的拿铁,扶正眼镜看他:“……你说呢?”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是要对你的键盘上刑吗?噼里啪啦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敲电报。”
姜榄转回头,看了眼屏幕。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地写了整整两页对话,全是刚才敲出来的。他滑动鼠标粗略地扫了一遍,没有错别字。逻辑通顺,情绪到位,甚至有段比他清醒的时候写得还好。
他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怎么一想到贺周屿的事,脑子就像被夺舍了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揉了揉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李焕在旁边观察了好一阵儿,见他这幅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李焕重复了一遍,明显不信,“从吃过晚饭后,你就和吃了枪药一样,敲键盘巴不得把键帽敲碎。”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姜榄放松自己,仰头靠着椅背,一只腿盘在椅子上,另一只腿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转动着椅子。
李焕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点点头:“行。那你手上这个本子什么时候交稿?”
“三个月交初稿。”
“这么快。”
“嗯,愁啊!”说着,姜榄起身,拿杯子去厨房,也打算弄点咖啡喝喝,提提神,“虽然大纲开会的时候理出来了,但我还是怕不能按时交稿。”
他倒了点冻干咖啡,加了点热水,打开电动搅拌器搅拌。
李焕也起身进厨房,把喝完的杯子洗干净:“你这个点还喝咖啡,晚上还睡不睡了。”
“反正也睡不着。”姜榄的声音,混着玻璃杯中发出嗡鸣声,有点听不真切。
“行吧。”李焕甩了甩杯子上的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把杯子放回位置上,关掉电脑,准备下班了。
姜榄端着厚乳拿铁出来的时候,李焕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姜榄回到座位,对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嗯,别熬太晚。”李焕推门离开了。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姜榄靠着椅子,慢悠悠地喝着拿铁。喝到一半,清醒和理智全都回笼了,又写了几个小时剧本,上床时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也许是脑力劳动太久,姜榄沾床时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意识就已经模糊了,很快就沉入睡眠。
焦糖老早躺床上睡着了,卧室里只有一人一猫沉沉的呼吸声。
突然,一阵突兀的旋律打破了这种宁静,响了一会儿,姜榄皱着眉,手在枕边摸了会儿,才摸到手机,眯着眼接通放到耳边。
“喂?”一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呼吸声,又重又慢,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闷闷的咳嗽。
姜榄皱起眉,正要开口问是谁,那头传来一道沙哑得几乎快要听不清的声音:“宁腾,咳咳……”
姜榄愣了一下,宁腾?不是贺周屿的助理吗?这是烧糊涂了,连人都认不清了。
姜榄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看,真是贺周屿打来的电话。他彻底清醒了,把手机贴回耳边:“贺周屿?”
另一只手臂横在刚被手机亮光刺激到的眼睛上。
那头沉默了下,咳嗽两下后,呼吸声更重,传来贺周屿沙哑得不像样的声音:“……喂?”
姜榄正要说什么,那头又飘来一句断断续续的:“咳咳,有点……难受……”
低沉黏腻的几个字,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滚烫的气息,隔着屏幕低低地撞进姜榄的耳朵里。
闻言,姜榄顿了下,本想说句“我不是你助理”就挂,却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他把横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手机照出的一小圈白光。
沉默了两秒。
“你哪里难受?”姜榄语气不咸不淡的,语速比刚刚快了一点。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呼吸声很沉重。
“……不知道。”贺周屿又开口,声音含糊地像含了块海绵,“浑身都难受。”
姜榄听他的说话方式,每个字都像被水泡过,又哑又沉,尾音拖得很长,还带着很浓重的鼻音。加上他的状态,迷迷糊糊的,很不清醒。
“你发烧了?”姜榄问。
“……好像是。”那头贺周屿模糊不清的声音,夹杂着布料摩挲的窸窣声。他艰难翻了个身。
“好像是?”姜榄无语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了沉,“你自己发没发烧都不知道?”
“白天量过……”贺周屿声音断了下,像是在忍咳嗽,“……才三十七度多,很正常。”
“那你现在再量一下。”姜榄有些没好气地说。
“好。”贺周屿的声音因生病而软下来,带着点清醒时绝不会有的黏糊劲儿。
静静听着那头的声音,贺周屿好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阵衣物摩擦声。然后是短暂的安静,应该是把温度计放好了。
姜榄转身侧躺着,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电话两端只剩下呼吸声,一重一轻,交叠在一起。五分钟一到,他提醒道:“量好体温了吗?”
那头迟钝了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
“……好了。”
贺周屿的声音黏糊糊的,透出一种烧糊涂了的乖顺。姜榄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多少度?”说完才发现,自己这声音像在哄孩子。
“三十八度七……还是八……”贺周屿含糊地报着数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
姜榄闭着眼,耐心地问道:“家里有退烧药吗?”
“没有。”那头“咚”地一声闷响,贺周屿直接倒回了床上,“头太晕了。”
姜榄听到那头的闷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贺周屿沉重的呼吸声,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
姜榄忽然想起昨天无意间听到的麦克风男声,语气骤然冷下来:“你家里没人吗?”
贺周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还要有谁?”
“……”姜榄话堵在喉咙里。还要他说吗?本就打错的电话,不该直接挂断,找到该接听的人吗?
姜榄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又抬起来,横在眼前,压下心头不知名的酸涩感。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臂放下,声音放平道:“你拿手机买点药吧,明天要是还没好,就去医院。”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榄以为贺周屿已经烧昏过去了,才听到一声含糊的“嗯”。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手机被扔到了床上,电话没有挂断,又是布料摩擦声,大概是那人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了。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忽快忽慢的呼吸,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从肺里溢出的闷咳。
姜榄指尖慢慢滑倒挂断键上,犹豫了一会儿,按了下去。松开手机,平躺在床中央,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焦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尾慢吞吞地走过来,在他枕头边趴下,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肩膀。
姜榄伸手摸着它的尾巴,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又在想贺周屿一个人待在家里,蜷缩在床上还发着烧,没人照顾没人理,说不定没等到天亮,人就已经烧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骂了句“烦死了”。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把电话拨了回去。
焦糖起身走到他胸口附近,前爪攀上被子,眼睛一眯一眯地开始踩奶。
等了好长时间,那边终于在自动挂断前接通了。
“喂?”
听到贺周屿含糊无力的声音,姜榄嗓子发紧,轻咽了一下口水:“你……买药了吗?”
沉默了会儿,才传来模糊的人声:“……嗯?”
姜榄闭了一下眼,就这状态,别说买药了,能把电话接通已经算是意志顽强了。
“贺周屿,你家地址在哪儿?”
“……什么?”
他好声好气换了种问法,放慢语速:“你现在住在哪儿?”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几乎不成句的声音:“御水……雅筑……”
姜榄切屏换到跑腿软件输入地址,“几号楼?”
“九号……”
“几单元?”
没有回答,只余呼吸声,像是那个人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贺周屿?”姜榄叫他,声音带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没有单元……”
不等他说完,姜榄略带急切地问:“那门牌号呢?”
“……3801……”
姜榄填好地址,下单了退烧药、退烧贴还有消炎药。还怕凌晨接单的人不多,加了一百块,等了两分多钟,才有人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