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房间里没有灯光,让人分不清外面是昼是夜。黑暗中一双粗糙的手藤蔓似的缠上姜榄。像是重石压身,狠狠遏制住他的行动,眼皮沉重像是糊上一层胶水,上下牙关紧紧咬住,蜷起的五官、额上细密的汗、不断起伏的胸膛,暴露主人的痛苦。

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床上的人忙坐起身,噩梦带来的痛苦还未褪去,双手捂脸,缓了好久才彻底清醒。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有些凉,他掀开被子去冲澡。

看着镜中被水浸湿的脸,又想起梦中那个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姜榄皱了皱眉,甩甩头,将那段记忆抛至脑后。

收拾完看时间才五点多,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倒杯水,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改剧本。

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到敦煌才几天,姜榄就嘴角起皮,喉咙也干涩发痒,连带食欲都下降不少。上午只喝了几口粥,灌了一大壶温水背着,跟着剧组进沙漠。

出发的时候晴空万里,抵达沙漠深处,天空变得阴沉沉的,远处还蒙着一层朦胧的白色薄雾。

姜榄下车透气,耳畔呼呼的风声,衣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站在导演旁边,看工作人员开始往车下搬运设备。

忽然,远处白色的薄雾变得浑浊,一道黄色的“墙”从地面缓缓升起,吞噬本就不算蓝的天际,往四周扩散。

导演最先察觉这是沙尘暴的前兆,高声让人立刻停下手头工作:“快,别往下搬了,沙尘暴要来了!所有人上车,往最近的背风岩石开!”

大风呼啸而起,卷起细沙打在脸上、身上。器械还没来得及放下,听到沙尘暴要来了,他们忙将器械塞回车,好在才开始搬,东西不多,几分钟就收好了,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车。

导演把姜榄推上车后,自己站在车边,不时观察那堵黄色风沙筑起的“墙”,黄沙越堆越高,暂时还没往这边扑来。确定所有人都上车后,她用对讲命令所有司机打开车灯,让车和车跟紧,不能断了联系,往周围的背风岩开。

那堵“墙”开始游走,漫天沙石飞舞。剧组车队在沙尘暴逼近前,成功找到一处巨石躲避,通过对讲,导演勒令所有人待在车内,等待这场沙尘暴结束。

很快,天地都混为浑浊的泥黄色,能见度低到只能勉强能看见车身。

“看来今天是拍不成了。”周东媛叹了声气,语气颇为遗憾,沙尘暴这东西真是猝不及防,明明出发前特意看过天气,是个大晴天的。

车队彻底被狂风黄沙笼罩,姜榄望向窗外糟糕的景象,同导演一样遗憾:“是啊,外面风沙越来越大了。”

拍不了,工期就要往后延。大家连日熬夜拍戏本就疲惫,又开了那么久车,现在被困车内,什么都干不了,烦躁得都不想说话。

除了司机,其他人都在闭目养神。车内一片静默,只有外面风沙刮着车皮的沙沙声。

“咚咚咚——”

一阵不同于沙石击打车皮的沉重拍击声响起,那声音规律且重,像是有人用手在使劲拍车窗。姜榄警觉地睁开眼,司机的后座方向,能隐约看见车外两个黑色的人影扒着车。

司机也看到了,低声询问导演:“导演,车外有人。”

周东媛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怎么了?”

“咚咚咚——”敲窗声比刚才更急促。

司机依稀辨别出车外两人的穿着:“应该不是咱们剧组的人。”

“那可能是有人求助。”周东媛看了眼窗外,果断选择离他们最近的姜榄,“小江,开门让他们进来。”

姜榄点头,忙从包里拿出很早之前放在包里的口罩,拿了一个自己带上,递给导演让大家分一下:“大家把口罩戴好。”

接着他起身背靠着司机的椅背,侧身抵住门,谨慎地把门打开。

“我们的车……”外面的人声被风吹得模糊。

“快上车。”对面未说完的话和呼啸的风声被姜榄铿锵有力的声音盖过,他一手死死扣住车门,另一只手伸出去。

两人迅速被拉上车,导演接应他们坐到后面的空位,姜榄立刻关紧车门,尽管戴了口罩,他还是被灌了一脸风沙,眼睛进了东西。

车门关上的瞬间,风沙被隔绝在外,车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几人粗重的喘息。姜榄眯着眼睛,用力眨巴了几下,泪水将沙粒冲了出来,视线渐渐清晰。

被导演拉到后座的两个男人,一直用外套裹着脸,得到安顿,才将布满沙尘的外套放下。

“谢谢各位和刚才拉我们的小哥,我们的车被沙埋了,到这里看到车队,就想上来避一下。”说话的男人从容不迫,低沉的嗓音穿过姜榄的耳膜,熟悉的让他一怔,一时不敢回头。

周东媛摆摆手,把口罩摘下来:“别客气,这种天气,谁见了都得搭把手。”

说话的男人认出周东媛,意外道:“周导?”

周东媛回头看他:“你认识我?”

“当然,我看过您不少作品。”语气里满是夸赞,接着他又介绍起自己,“我是贺周屿,是胜星影视的创始人,很荣幸见到您,虽然时机不太对。”

“幸会。”周东媛点头。

听到名字的那一刻,姜榄彻底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声音,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是风沙灌到耳朵里听错了吧,还是和他同名的人?姜榄盯着窗外不断飞旋的风沙,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九年了,贺周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还正好敲开他的车门?

“胜星影视……”周东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说过,最近几年的黑马,投资过好几个口碑不错的剧。”顿了下,她问:“贺总怎么会在大沙漠里?”

“实不相瞒,一是来探班我投资的剧,二是知道您在敦煌拍戏,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拜访一下您。”贺周屿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从容得体,和印象中不同,多了几分商人的沉稳。

姜榄挪动身子,紧贴着门边,侧头看向窗外。

“拜访我?”周东媛有些意外。

“是的,您复出之后,我一直留意着您的消息,想着能和您谈谈合作,但一直没约到,没想到这场沙尘暴反而让我达成所愿了。”贺周屿有些庆幸,这一趟没白来。

“合作好说,留个联系方式给我,随时可以谈。”周东媛掏出手机,两人加了好友。

贺周屿和助理抓着刚才挡风的外套,不断有沙从上面漏到车内,贺周屿充满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还把您的车给弄脏了,全是我们身上的沙子。”

周东媛不以为意,还让他们把沙抖干净:“没事,反正这车也该洗了。”

“对了,刚才拉我们的那位小哥,”贺周屿话锋一转,“还没当面道谢。”

姜榄感觉后座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像小针似的,落在他的后脑勺和肩膀,带着试探和不确定,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他该转过身同他们打声招呼,说声“不客气”,然后趁后面人没反应过来之前立刻转回来伪装成陌生人,或者那人根本不会认出自己。

“小江?”周东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是不是刚开门,灌了风沙不舒服?”

“没、没有。”姜榄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口罩还没摘,不一定就能认出来呢。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过头,朝后面快速说了句“贺总,不用谢。”

匆匆侧头之际,还是不小心对上了那双眼,贺周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脸上还沾着沙尘,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看起来很狼狈。那双眼与他对上之后,微微眯起,充满探究和审视,仿佛要在口罩上灼出一个洞。

姜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转回身,等了几秒,没什么动静,侥幸地想,口罩盖的那么严实,应该没认出来吧?

“这位小哥看起来好眼熟啊?”后座的声音让姜榄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喉咙有些发紧,祈祷贺周屿只是怀疑而已。

贺周屿身体前倾,紧盯着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在上城一中上过学?”

声音近了些,隔着椅子有些闷闷的。

姜榄呼吸一紧,他的履历,周导也清楚,根本无法撒谎。他强装镇定,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上过。”

“那我们是校友呢。”仿佛真的因碰到校友而喜悦。贺周屿又问:“你是哪一届的?说不定我们还是同学呢?”他笃定口罩后的那张脸不会错,开始挖起陷阱,试图让姜榄自己露出真面目。

姜榄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思绪走进了死胡同,顺着话茬迟早会说出真相,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

“那真巧了,沙尘暴还刮出个校友。小江,我记得你好像是18届的?”还没等姜榄回答,周东媛先开了口,这得益于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因为她选演员看重履历,递过来的简历她都会记,所以习惯性地记下了姜榄的信息。

姜榄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那道目光变得更强烈。他听见后面的人极轻地笑了一声,接着又恢复淡然。

“我也是18届的。”

一无所知的周东媛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哎,这么说,你俩真有可能是同学。”

“是吗?我不太能确定。”贺周屿的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

姜榄心头一紧,不知道说什么,干痒的喉咙突然咳起来,隐隐有丝血味:“咳咳咳。”

“哎呦,小江,是不是嗓子太干了?”周东媛坐起身关心道,问其他人:“快,有没有带水啊。”

姜榄拍拍周东媛抓着他胳膊的手,示意自己没事:“没事儿,咳咳……我包里……咳咳……有水……”

咳嗽不止,声音越来越大,姜榄咳得脸色通红。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壶拧开杯盖,侧身倒了杯水,已经顾不上贺周屿即将看清他的脸了,摘了口罩就往喉咙里灌。

刚才咳嗽不止,再不补水,他都怀疑嗓子会裂开。余光瞥到贺周屿的目光,呛了下,又是一阵猛咳。坐在他斜后方的贺周屿不知什么时候往前倾了。

沙尘暴还在继续。

灌了两杯水,堪堪止住咳,姜榄垂着眼,手里捏着杯子,指腹来回摩挲杯口边缘,有些紧张贺周屿会不会就此拆穿他。

他知道贺周屿正看着自己,那道目光不重,却像钉子似的,牢牢地盯住他不放过一丝一毫。姜榄忍不住撇开头,有意避开那道目光。

周东媛以为他还难受,伸手想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小江,杯子给我,我再给你倒一杯。”

姜榄收回手:“不用了,周导,我自己来。”

“周导,这位小哥是你的主演?”后座的声音远了些,那人似乎收回视线,语气如常。

周东媛否认道:“不是,这是我们组的编剧,江橦。”

“姜橦?”贺周屿低声将名字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橦”字被他咬得极轻,像是隔着层薄薄的纸,随时可以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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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下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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