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魇

林承羽,你为什么要走?!”

尖锐的质问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耳膜。霍烬翎通红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节都在发抖,“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啊?!林承羽——”

他的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像是被生生撕裂的布帛。

“我恨你!我永远不想见到你!你去死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林承羽耳膜发疼。他慌忙伸手去拉霍烬翎的衣角,指尖却只擦过一片冰凉的衣料。

“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霍烬翎,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

林承羽的声音发紧,语无伦次,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舌尖,竟一句完整的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霍烬翎的背影,那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破碎感。

“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霍烬翎重复着这句话,没有回头,脚步迈得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承羽的心上。

“霍烬翎!你停下!”林承羽疯了似的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求你……不要走……求你了……”

“砰——”

像是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又像是心脏碎裂的声音。

林承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颤。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梦里霍烬翎决绝的背影。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又是梦。

这些年,失眠的症状反反复复,从来就没真正好过。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那些被硬生生斩断的告别,早就成了刻在骨头上的魇,夜夜缠着陆他,不得安生。

林承羽摸出烟盒,指尖发着抖抽出一支,打火机“咔哒”响了好几下才打着。他猛吸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却还是使劲把烟圈吐出去,好像这么一吐,缠在心里的那些糟心事就能跟着散了似的。

他瞥了眼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

睡意早跑没影了,他压根不敢躺下。天知道一闭眼,会不会又栽进那个梦里,又看见霍烬翎红着眼冲他吼的样子。

他捏着烟,指节都憋白了,心里的火一股脑全冲自己来。

恨自己当初怂得像个孬种,连句正经告别都不敢说,就攥着张机票连夜溜了;恨自己当初没点骨气,明明一百个不愿意出国,愣是被家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要是当初能当面说句再见呢?

要是当初能硬气点,死活不去那个破国外呢?

是不是现在俩人还能像以前那样,勾肩搭背去巷口吃烤串,还能在太阳底下瞎晃悠,一个举着相机瞎拍,一个嫌烦还得配合着摆姿势?

就算做不成朋友,就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比现在强啊——强到连句“我从没讨厌过你”,都没机会说。

烟烧到了头,烫得他指尖猛地一哆嗦,他才回过神。看着烟灰簌簌掉在床单上,跟那些被碾得稀碎的日子似的,捡都捡不起来。

烟灰簌簌落在床单上,像撒了一把碎掉的时光。林承羽盯着那片狼藉,喉咙发紧,忽然就想起了什么——行李箱最底层,还塞着那个落了灰的相机。

他趿着拖鞋下床,步子虚浮,蹲在行李箱前,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箱扣,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敢碰。

怕一打开,那些被他藏了九年的画面就会涌出来——夕阳下霍烬翎皱着眉的侧脸,递过来的齁甜蜂蜜水,还有抢相机时,两人指尖不小心碰到的那点烫。

可胸腔里的那点痒,又像野草似的疯长。他咬咬牙,还是啪嗒一声打开了箱子。

相机被裹在旧T恤里,拿出来的时候,机身沾了点绒毛。他蹲在地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外壳,喉结滚了又滚,终究是没敢开机。

他怕。

怕看到照片里的少年意气,怕对比现在的狼狈疏离,更怕自己会忍不住,掏出手机,输入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来不敢拨打的号码。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林承羽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把相机塞回去,箱扣扣得太急,夹到了指尖。

疼。

他却没吭声,只是蹲在原地,看着紧闭的行李箱,眼眶慢慢红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什么都没忘。

原来他所谓的“放下”,不过是把不敢面对的过去,锁进了箱子,也锁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一碰就疼,一想就乱。

他蹲在行李箱前,指尖还残留着相机外壳的冰凉,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忽然就和小时候的记忆缠在了一起。

小时候爸妈总吵架,吵到最凶的时候,妈妈会拎着行李走,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他扒着门框哭,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很快”,可“很快”到底是多久,他从来没数明白过。后来爸爸也会走,说是去赚钱,可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陌生的烟味,还会给他带新玩具,却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把他举过头顶,喊他“小羽”。

他就是这样长大的——谁都靠不住,谁都可能突然消失。

所以遇见霍烬翎的时候,他是慌的。慌霍烬翎会像爸妈那样,说着“永远是朋友”,转头就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慌自己掏心掏肺去了解一个人,最后落得的还是一场空。

他不敢跟霍烬翎说太多心里话,不敢跟他分享那些藏在心底的别扭和委屈,甚至连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总觉得,保持距离才是最安全的,不深交,就不会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可偏偏,霍烬翎是不一样的。是会在他淋雨的时候,把伞塞给他自己跑回家的人;是会在他生日的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他买那个他盯了好久的相机的人;是会追着他喊“林承羽,你慢点走,等等我”的人。

他差点就信了,差点就以为,这个人会陪他很久很久。

可越靠近,心里的恐惧就越厉害。他怕这份好是暂时的,怕霍烬翎会腻,会烦,会像那些离开他的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所以当家里提出让他出国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挣扎就答应了。他告诉自己,这是解脱,是逃离,是在霍烬翎先离开他之前,他先一步抽身。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喉咙里堵得发慌。原来他不敢跟霍烬翎解释,不敢跟他说“我不是讨厌你”,根本不是因为怂。

是因为他从小就被教会了——不要轻易相信谁,不要轻易依赖谁,更不要让自己,成为那个被丢下的人。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深夜的凉。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躲了九年,逃了九年,怕的从来都不是出国,不是告别。

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敞开一点心门,最后还是会被人,狠狠关上。

……

窗外的天泛了鱼肚白,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他终于站起身,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缓了半天。走到洗漱台前,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底红得吓人,胡茬冒了一圈,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他却盯着屏幕发愣,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那个号码,他烂熟于心,却连打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叮咚”一声又亮了,是徐安庆发来的消息:你是不是回上海了?我看到个和你长得特别像的人。

紧跟着的是一张照片——林承羽刚下出租车时的侧影,暮色把他的衣角浸得发沉,连他下意识攥紧公文包带的动作都拍得一清二楚。

“嗯,工作原因,临时回来的。”林承羽指尖悬在屏幕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上海这地方,他原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再踏足的,怎么会这么巧,就让徐安庆撞见了?

消息栏又弹出一条语音,点开是李昊咋咋呼呼的声音,裹着点酒气似的:“你回来怎么不吭声啊!算算都他妈十年了,今天必须出来喝一顿!霍烬翎开了家酒吧,咱就去那儿聚,谁都不许缺席!”

“好,我这儿还有个同事,一起叫上?”

林承羽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时,消息已经发出去半分钟,撤不回了。

“操!”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十年了,他躲着的岂止是这座城市,还有这些带着旧日烙印的人。他根本没准备好和他们重逢,更遑论带着一个陌生的同事,闯进那片埋着太多往事的地方。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拖鞋踢踏过酒店走廊的地毯,声音在空荡的廊间撞出细碎的回响。林承羽站在隔壁房门口,抬手时,指尖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柯轩?醒着没?”

“催什么催,”门“咔嗒”一声拉开,宇柯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几百张照片呢,我修到凌晨三点,这会儿刚眯着。”

“不是催你干活。”林承羽放软了语气,脸上勉强堆着点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老朋友们约着聚餐喝酒,你在酒店闷了好几天了,要不要……一起去透透气?”

宇柯轩挑眉,上下打量了他几秒,像是看穿了他眼底的那点慌乱,嗤笑一声:“行啊,算你有点良心。等我十分钟,换件能见人的衣服。”

说完“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门。

“成,我在楼下大堂等你。”林承羽对着门板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针尖上。

刚按下下行键,身后就传来宇柯轩的声音:“林承羽!”

他回头,就看见宇柯轩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副墨镜,眉梢挑着点戏谑:“等我把隐形眼镜戴上,别着急——免得你到了酒吧,连逃跑的底气都没有。”

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的反光里,林承羽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看着宇柯轩缩回房间的背影,喉结又滚了滚,终是没说一个字。

等两人坐上车,林承羽报出酒吧名字时,声音都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沙哑。司机师傅应了声“好嘞”,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小伙子系好安全带啊,那地方在巷子里,不好找。”

他们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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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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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肆雨
连载中一柯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