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讨厌、骗子。

2010年,二月二十二日。

有一次我回家拿东西时,刚好撞见了妈,我确实好久没见着她了,她和我对视一眼,我以为又是一句话都不说的离去,哪成想她说:

“呦呵,舍得回来了?”

“……你知道我很久没回来?”我诧异地问。

“切,当然知道喽。”

“那你不着急?给我贴个寻人启事都不舍得?”

“打印纸浪费钱。”

“而且,你在外面混的不是风生水起吗?红三角的一员。”

你别说,如果放在平时,我会觉得这个称号帅,但如果是亲近的人突然提起这个称号,我会觉得宛若中二病的尴尬。

“你后面可以回家住了,他有事要不在家好久,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去干啥了?”

“你甭问。”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没有,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还挺想看你每天出丑的样子。”女人嘴毒。

但她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不跟哥一样。

“床单被褥都已经给你洗好了,知道你嫌弃。”

“你人真好啊。”

总之,我也不想总麻烦夏扬州,和他说了那个人之后应该不会再来,夏扬州才同意让我回家,但我说,只要有空还是会来看他和顾進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我照常十点去了理发店,结果发现铁闸门依旧紧闭,上面还贴着一张纸:「店铺出租」。

怎么会这样?贴错了吗?

附近还有一些工人正在拆店里的装修,我忙问了附近一个人,他说这家店铺据店主人说是搬去了市中心。

我瞳孔地震,这么突然?!但夏扬州和顾進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过这事!

那他们知道吗?

“那,那你们在拆店里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见着一把木吉他和电吉他啊?”

“啊,那倒没有,除了基本设施以外,其他都没有了。”

那他们就是提前搬走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们之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说这种事情的地步吗?

我感觉那种反胃的恶心感涌上来,因为我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

那就是哥对我撒谎的时候。

沮丧地回家,开门,关门,一屁股坐在发硬的木凳上。

想静下来接杯水,但发现水面被我带动着一起颤抖。

冷水喝下去更是一种涨胃感,难受得想吐。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我好不容易缠上的我哥离我而去,现在连友谊都要剥离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离别就是上天对我的考验一样,看我这么弱小的心灵能不能承受,但这无疑是想把我砸死。

直到我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警觉地认为男人回来了,猛地起身,但突然想起来他带了钥匙,不可能这么久还没进来,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开门,瞪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夏扬州。

少年的眼睛发肿,看上去很疲惫,而且气喘吁吁,像是从别的地方特地跑过来一样,他的手上还拎着黑皮包裹着的两把吉他。

我组织不了我的语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但是发觉眼前的人没了平常桀骜不驯的嚣张气焰,就仿佛是被人刻意扑灭了一般。

“操,夏扬州!你怎么了?为什么店铺出租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紧张地问,我有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他要走了。

跟哥一样。

“我,我可能要搬走了,宋累。能麻烦你帮我暂时放一下还两把吉他吗?”

为什么要说可能?这不变相就是在给我一丝期望吗?

哥当时也是这样,说着含糊不清的概率词,做着必然发生的事!

我从来没有发过怒,或者说我人生都没有发过几次怒。

就连我哥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发泄对象,所以我只能无助地哭,生气,懊恼。

“是可能吗!夏扬州,你是一定要搬走了,对吧!你在不说为什么要走的原因之前,我不会同意帮你存放这些东西!”我情绪一上头容易说错话。

但是尽管他不说,我也会帮他存放。

我看着夏扬州止不住颤抖的身体,抽搐的鼻嘴,我知道这是什么事情要发生的前兆。

他要哭了。

我哭了这么多次,这些情形再熟悉不过,我没见过夏扬州哭,我以为他和顾進一样,追求梦想,勇敢热烈,坚强不屈。

“算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认识到自己好像没这个资格。我只是他一年不到的朋友。

“我脑子真的很乱,宋累。我体会到你想念你哥的那种心情了,你说你丢失了关于哥的很多记忆,我感觉我也是。我好像忘记了太多东西,只是最近那些事情又一次攻击了我,我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发生什么了?”

“我爸妈不让我弹了。他们让我一起去市中心打工,说我没有音乐天赋,读书不行,就换一条路赚钱。搞乐队总是亏钱的。”

“他们让我当着很多人的面弹电吉他,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拨下弦丝,我这才发现弹的五音不全,根本不像你和顾進说的那么优秀。”

妈的,他以前不是很聪明吗?不是说一定要搞乐队吗?为什么因为一次打压就能放弃梦想,我之前敬佩的,执着的夏扬州呢?

——但我也没资格评判。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也要哭了。如果他走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看不出来吗夏扬州!他们是在压迫你,你是因为太紧张才弹不好,如果像我和顾進相处的氛围,你怎么可能弹的那么烂?”

“而且,就算烂,那又怎么样呢?你不是喜欢音乐吗?我赋予你的那些最佳吉他手称号呢?夏扬州,你要还是我倾佩的人,那就反抗啊!”

夏扬州低着头不说话,他紧抿嘴唇,我说完话后也喘着粗气。

平时都是夏扬州凶我,但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凶他,我看到自己的朋友被这样挫败就很不受气。

“顾進呢?他不是最喜欢你了吗?他怎么办?”

“我连最喜欢的吉他都没有了,还管他呢。”

嘴硬。

但这确实也是他的本性,眼底饱含泪光,我都舍不得再去说他。

“不管怎样。弹吉他都是之后的事了。”他将吉他扔给我。

我后退,也知道,多说无益。

我不知道十七年前夏扬州背后的故事,但我却认识十七八岁发着光的夏扬州。

他要走了。留下了他曾经所有的遗憾。

“夏扬州,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小屁孩,还特么轮不到你来管教我。”他背对我,手抬起抹了把脸。

“希望你之后捡回你的吉他梦。”我探出门。

少年瘦弱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他要走的脚步停住,侧身,试探性地问我:

“不再给我一个称号?”

我被这个奇怪的要求问住,因为放在以前,他都嫌弃这些把戏。

我突然想起了顾進和我说的,那句歌词。

“夏扬州。”

“祝愿你之后,也能如海阔天空般的不羁放纵爱自由吧。”

少年浅浅一笑,带着气音。

下楼,招着手说:

“知道了,快滚回家里去吧。”

——就像初见时他将我赶回家的臭脸样。

2011年,五月四日。

马上要中考了。

已经一年多了啊。

小区门口的理发店一直以铁闸门的状态关闭着,上面那一张黑色像素字体,店铺出租的纸破破烂烂,无人撕下,就仍由那样晾着。

没了哥,朋友,疯子。

我的心思终于没有地方放,于是又开始奔向繁忙的学习。

初二的后来,我通过无数日夜的做题,死缠烂打追着同学老师问题,敢于去尝试试卷最后的难题,成绩不断提高。

从班级的中游,再到中上,最后是班级第三名。

在学校的努力和之前毫无差别,只是在家里又增添这些无聊的学习时间罢了。

老师对我的态度不再像从前那样不耐烦,开始鼓励我问题,尽管我已经认识到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改变脸色。

但不管人内心是怎样的,至少我问到了满意的结果,总不算坏。

最终,以年级第二十一名给初二画上了圆满句号。

这绝对不是跟我生日的巧合,不如说,当我考上这个名次,除了对进步的欣喜,以及和自己生日撞上的庆幸。

好开心。年级二十一名可以上哥的学校了吗?

初三刚开学,班主任发了五颜六色的硬卡纸,让我们写下自己的理想高中。

我毫不犹豫地写下哥的高中,才发觉周围同学的理想比我更宏大。

不是目标比我更远……意思就是过于幻想。

明明那些学校比他们目前的分数高了两百多分,但他们还是笑着写,就好像不在意自己的未来一般。

我甚至以为他们在新学期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还提高了警觉感,结果发现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完全没有所谓的冲出来的一匹黑马。

几周之后班主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男人姓什么我都容易混淆,应该是姓刘来着,主要是我的记忆实在有些混乱。

初二下换了班主任,据说是那个老师教资不行,我们班属于是好班,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分配的……我的成绩明明很差。

“还是要提个十五分左右才能上南师附中……对于你来说有些困难,因为这个成绩想提个位数的分都很难,你现在的情况也能上个非常不错的高中了……对于它就这么执着吗?”他晃动着茶杯里的铁勺。

“嗯,对。很执着。”我低下头,不跟他对视。

这个动作可能被中年人当成青春的羞涩了。

“有喜欢的人在附中?还是……”他调侃着笑。

“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脱口而出了而已。

考上哥的学校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梦想,而是刻在我心底的烙印。

只要是哥,不管是喜欢的人,都可以。

去到哥的学校,不仅是继承了哥的后位,也可以顺便打听到好多关于哥的消息。

最主要的还是找到哥。

妈我已经不作指望,光靠我自己也绝对跑不了天涯海角找到他。

“有个目标好啊,我知道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有些懵懂的心思,不过不要因为这个影响考试啊,老师看好你。”

他人还不错,不会像之前的老师一样说我假努力。

初三增加了晚自习,不过是自愿,我因为不想回家,再加上有老师看着,可以问问题,就顺理成章地报名了。

但是学校会收取晚饭费。

这事我没跟妈说,毕竟已经帮我付了午饭费,再加上晚饭,之后我可还不起。

而且我以前经常不吃晚饭,或者凑合敷衍一口,大不了到时候就在早上把晚饭装在书包里就好了。

同学认为我怪,一句话不说,冲到班级前三,又一句话不说,不出现在食堂和他们玩闹说笑,却在班上低头做题。

“他不吃饭吗?难怪瘦的跟竹竿一样。”

“每天有那么多题做吗?”

“不知道,作给别人看的吧。”

我听到的都是这些。

□□霸凌在治安好的南京市确实少见,但是语言霸凌就不一定了。

随他们说吧,反正我的人生也不关他们的事。

还有一天我因为空腹时间太久,在晚自习的时候脑袋一阵眩晕咚地一下趴在桌子上,老师以为我晕倒了,他着急慌忙地请来了校医,说一直摇不醒我。

结果就是我累得睡死了。

“你是不是一天吃很少啊?哎呀我滴乖乖,看看这瘦的,怎么不吃多点补充营养啊?”

“因为我家穷。”

同学们听了这话痛哭流涕,还有的人说要召集大家捐款给我,但我说不用,省的以后还要还他们人情。

初三下。

因为考试简单,我又进步了八分,冲到了班级第一,年级第十五。

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脑海里止不住地在想这份美好的成绩单,做了无数个被哥学校录取的美梦。

每次都激动地跳起来。

有个男同学的团体,说他们老大,随便学学就跟我差不多,只要稍微发点力就会让我掉下来,蔑视我的所有努力,说在天赋面前那些都不值一提。

我不理他们。

因为关我屁事。

我总觉得这些人真是搞笑……之前我确实恨这种天天玩还能成绩好的人,不过我现在也抱有一种轻蔑了,因为那些人傻得可怜,都说天赋异禀大于无数努力,可是最后他的成果都不是没有我好吗。谁在意你学习的过程。

所有人都只在意你的结果,哪管你用天赋还是努力。

这是我考了这么多试的经验。

到了现在——我看到一模考试的成绩单。

成绩退步了十分。

“这次卷子偏难,没考好的同学也不要气馁,中考前还有很多机会……”

我手发抖地紧攥着试卷,恐惧地抬头看向那个,让我曾经无视的天赋怪——每节课都在睡觉的他,此时正在拿着比我高出五分的成绩单手里晃悠,和我恰逢对视。

我急忙回头,眼泪又要迸出。

为什么,为什么啊。

「天赋大于所有努力。」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记恨那些有天赋的人,如果就像我哥那样,有天赋也努力,我会把他们视作一路人,可是我鄙视那些仗着天赋什么都不干,却还能比我优秀的人。

脑子好乱。

在那之后我的成绩既不提升又不退步,尽管是简单的卷子,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都要放空一下,最后成绩总是和上次差不多,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要么就是因为没看清题扣分,要么就是计算出错,要么就是读错数据。

一科进步了,另一科就要退步,不管怎样就不让我往前冲。

那段时间绝对是我在初中的时光里最难熬的——上到天黑的晚自习,寂静的空家,以及永远做不对的难题,提不上去的成绩。

“一定要考你哥的学校?考上有什么用?”女人漠不关心地问。

“至少不需要依靠你帮忙找哥的消息了。我自己也可以打听。”我没好气的回她。

“呵,你还记得这事啊。”她好像有些心虚。

“本来就没指望你。”我起身,不再看她。

“哎,考上其他几个好学校也很不错啦……何必执着?”

“听你老师说最近的成绩没进步,他还说让我别给你太大压力,笑死我了,到底是谁让你这么累?”

“我自己。满意了吗?”

我的头闷在枕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嗓音,根本就不想理这个女人。

不过我也是挺意外,她竟然还会在意我的近况。

“哎,你怎么不理我?”她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头。

“你为啥一定要上那个高中啊?依我看,这破学校教出来不会都是书呆子吧,还不如上职高,以后还方便找到就业方向。”

我心里默念,这群人是不是都有毛病,一个劲地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他妈哪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脑子有病吧,我就是单纯有一个信念,想和哥的人生在某一刻重合很难吗?想追上他很难理解吗?

不对,那这样确实是我有病了。

宋累,你对一个骗你的人那么执着干什么啊?

因为他和妈一样爱骗我。

我皱着眉,将书一扔,倒在了床上。

我讨厌,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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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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