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的好骗子

2009年,七月十日。

“……你怎么又来了。”

今天是第十一次。

少年的那副厌世脸我已经习惯,他刚拉开门,又想把我推出去。

正式放暑假,我之前已经来这里了好几次,只要学完习就会来串个门,来听他弹电吉他。

这一个月,我就没见过那疯子回来,妈也因为工作忙很少回家,我自个在家,没了那些烦人的争吵倒是愉悦了不少,成绩也在稳步提升。

因为我不会用家里的锅碗瓢盆,也不会生火做饭,在农村被惯坏了,晚饭基本都是爷爷奶奶准备。

不过现在午饭吃的还不错了,因为妈给我交了伙食费,她说那点钱他还是付得起的,别瞧不起她。

不过我说,这些钱之后能打工的时候会还她的。

“你他妈脑子真是有病啊,我好歹还是你妈吧,我穷到什么地步了需要你还我?滚滚滚别来烦我。”

“哦哦哦,你是我妈,我差点忘了。”

女人哭笑不得,但是也默许了这种地狱级笑话。

长大了就是要顺应不同人的离去,我哥离开无数次,在幼时的我是受不了的,即使熟能生巧的故事我听了无数遍,但总在忘去他的时候突然想起他的好。

不过呢,现在不太会这样了。

初一的我仅用一个月时间不到就弥补了这份伤痛,因为我知道无论再怎么去怀念他都无济于事,干脆把他当成一个目标去追逐,不过是恨意还是爱意,至少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我现在的生活目标就是,考上跟哥一样的学校,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当个党员,在空闲时弹弹吉他,然后等找到哥了说:

「看吧,没你我一样能活得很好。哥,我已经长大了。」

但有时候我确实做不到这样,我自己都开始琢磨不透自己对哥的感情,我恨他一次又一次对我善意的谎言,爱他之前对我的所有付出,爱仍旧大于恨,但如果爱的那个人不在我的身边了,那就转变为一种爱恨交织的迷雾。

我晚饭几乎不吃,如果来了兴致想下楼去买点吃的,就顺路进一趟理发店。

爸爸妈妈还每次看到我都会调侃他说:

“哎呦喂——你的小粉丝来了呦!”

结果他一看到我来,就放下电吉他,一脸不耐烦。

“我只是想听你弹,或者你教教我,不行吗?”

“你还在学习吧,学这个干什么?神经病。”

“很酷啊,要不然你为什么学?”

“我他妈人生废了才会想去弹吉他,别学我。”

他又点了根烟。

“怎么这样……!喜欢音乐的人生就一定作废吗?能把音乐弹好也是你的本事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感觉你在发光哎!”

所以啊,我才向来崇拜一类人,包括我自己,那就是能坚持一种信念并且以此活下去的人。

老王是党员,他秉持着在他面前人人平等的理念去教育别人,哥也是一样,虽然不太好意思说,但他是抱着要保护我的信念支撑他走下去的。

“啧……你爸妈呢?他们看到你天天跑下来,不学习,就搁这要听这破乐器,不骂你啊。”

“哦,他们不管我。”

我不知道是我说的意思不达意还是什么,他听到后愣神一秒,低声说了句“真好”。

“……你要听是吧,来吧。”他起身。

惊喜来得太快,我都没反应过来,他招呼着说快进来,过时不候。

“……好!谢谢你!”

我扳了张破旧的小木凳,乖乖地坐在他面前。

“操……以前还没人这样听我弹。”

“那我是第一个?好耶。”我顺势鼓掌。

少年没再废话,拿了个黑色三角形拨片,连好电源,侧身坐在椅子上,开始了演奏。

歌曲还是上次我听到的那首,这种乐器确实扰民,但能鼓舞人心倒是真的。

整整两分钟的过程,我观察他不断上下拨动的手,低声闷出的音调,以及少年在弹奏乐器时发自内心的笑。

夏天真的很热,尤其是弹奏了一首歌之后。

他的头发上粘了点滴汗水,尾音渐缓,我意犹未尽,鼓了掌后他抬头:

“这是我弹的最顺利的一次。”

“之前都不顺利吗?”

“对,经常会卡壳……被你这么注视着,反倒让我找回了感觉。”

我没见过他这么开心,看多了他见谁都皱眉的脸,突然像孩子一般满足的笑还是第一次。

我真心为他高兴,即使这中间我没帮什么忙。

但他可能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换了副面孔,收起了笑容。

“这首歌是你的原创吗?好厉害,你完全可以去那种大型演唱会开个乐队!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头号粉丝了啊!”

“我决定,赋予你最佳电吉他手称号!”我竖起大拇指,却只等来了一片寂静的尴尬。只得默默委屈收回。

“……这破称号给了我有钱拿不。”

“我都说了我家穷。所以这首歌是不是你原创啊。”

“啊?你在说什么啊,你不知道这首歌啊。”

“什么……歌?我只会唱义勇军进行曲。”

他先是捂脸半秒,无奈地说:

“……海阔天空的尾奏啊!你他妈连这都不知道!”

“我我我确实不知道啊!我从来不听歌的!”

“这么火都不知道吗?你没有手机?”

我摇头。

“收音机?磁带?智能机?老年机?”

我的头都要摇晕了,因为他越问越多,都开始涉及到我从没听过的领域,我确实一个都没有。

“……你家看来是真穷。”

“我和你说过了。”

“……”

他突然起身,将我推出理发店门口,刷的一下把那道铁闸门从上往下拉开。

“你可以滚了,听完就别来了,慢走不送。”

“喂!你还赶客人啊!”我转身怒吼道。

但其实我也没真生气,因为我知道他很像有时的我一样。

平时的他凶狠霸道,总是一副要赶人的架势,表露出像孩童般不为人知的一面,还是在一个不怎么认识的小孩子面前,论谁都有些尴尬。

我听到他含糊的声音,隔着铁门对我说:

“不跟不懂音乐的人说话。”

一望天空,夏天的夜幕降临得慢,但现在已经是紫黑色,说明已经九点多钟了。

屋里没声了。我站在树边吹着晚风,很舒服。

我反而不愿回到那个家去,干脆这样站一晚上也不错。

如果这个时候是刚吃完饭,我还可以跟某人十指相扣散着步。

聊着开心与不开心,畅想天地、生活、未来。

就这样在脑海里描绘着美好的画面,但我总是把某人自动代入他的脸。

哎、又想我哥了。

2009年,七月十一日。

“妈的,给我滚蛋,再他妈来骚扰下次就不是拿冷水泼你!我直接拿刀刺了啊!”

刚出小区门的我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黑绿毛的少年手中端着一个洗脸盆对着另一个男的吼道。

那男的悻悻离去,我也顺势跟在少年后面。他突然转身。

“你又他妈来。我都说了不会弹。”他扒着门堵着门不让我进。

一个人看上去本来想剪发,但是又转了个弯走了。

“你不一定要给我弹吉他啊,我们可以做朋友,你都说啦,我是第一个那样听你演奏歌的人,我觉得死缠烂打也是我的优处,你可以试试呀!”

“跟我交朋友?”他挑眉,但又有点忧苦。

“这小区里那么多傻逼小孩,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玩得挺好,你怎么不去跟他们闹?”

“他们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只是觉得你很酷哎,交朋友一定要同龄人吗?”

“切,那你交呗。我没交过什么朋友,你教教我啊。”

他不屑地坐到旋转椅上,望着天花板慵懒地躺着。

“我也没怎么交过朋友。光凭这一点,咱俩就可以成为朋友了。”

“呵。”他闭眼,应该是无语地笑。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我好奇地问。

“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来我店里,说我长得好看,就找我要联系方式。我再三警告他,最后只能泼一盆水把他赶出去。”

说实话,我没见识过什么关于性骚扰的案件,有印象的话就是老师在班上说过女孩子在外保护好自己,然后男生保护好女孩子这样。

“你……怎么警告的?”

“我说再烦我就把他鸡毛剪了。”

我彻底噤声,但一会儿过后又问: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哎,交朋友总得报个名号吧?”

“你特么当这是江湖小说呢还报名号。”他起身朝前台走去,拿了一瓶茉莉清茶,又觉得不对,转身回去拿了第二瓶递到我面前。

“夏扬州。”

我歪头,不解地接过那瓶,还傻傻地问道:

“你也喜欢喝这个啊,哥之前给我买过两次,我也特喜欢。”

“我都报上名号了,你不自我介绍一下?”他拧开瓶盖。

“你叫夏扬州吗?”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刚才不是在胡乱地闷哼。

夏扬州……这个名字倒很有文化,我又盯着他的模样,觉得这么有文学素养的名字与他的形象不够匹敌,不过哥说过刻板印象很害人的,我也觉得。

“这名字真有涵养啊……我赋予你最有文学素养称号吧。”

夏扬州刚喝下一口清茶,听完我的话差点被呛着。

“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你这个破称号到底有什么用啊。”

“是吧!我也觉得没用啊,但班上那群人为了这些破称号做了那么多虚伪的事,我真没看懂这些形式主义啊!”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阵那个烟花电吉他的造型。

“你的名字……烟花三月下扬州的下扬州?”

“要不我把那个称号还给你吧。”

“姓上下的下?那确实比较少见。”

“是夏天的夏……傻逼。你呢?”他仰头喝光了最后一滴茶。

“哦,哦。我叫宋累。硕果累累的累。”

“……你刚说你有哥?亲哥还是表哥啊,你都有哥了还来找我玩。”

“亲哥哥。”我顿了两秒,又低头看着熟悉的茉莉清茶包装。

“他,他走了。”

我没忍住,突然又想大哭一顿。

“我操,我操!你他妈别哭啊!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知道你哥走了,不是故意揭你伤疤的!”

我不知道他理解成了什么意思,只是无助地落泪,那瓶茉莉清茶我越喝越苦涩,都冰得呛人。

今天理发店里没有他爸妈,目前是空窗期,所以只有我和他。

“你还哭?啊靠,你想听我弹吉他吗?想听我弹国歌吗?”

我一下来了精神,颤颤巍巍地抹干眼泪,指着墙角放落灰的木吉他说:

“你会弹那个嘛……”

“会,会一点吧,我不太擅长……”

“哦……”我失落地转过身,他好像更急了。

“我弹就是了,妈的!最烦小孩子哭!”

我听到大步跨向房间的声音,接着是少年低声脏字的咒骂,他单手拎起木吉他,快速地坐在旋转椅上,蓄势待发。

“想听什么?”

“随便。”

“我不会弹义勇军进行曲。”

“……所以我让你随便。”

夏扬州垂眸,手掌都已经触碰到了吉他弦上,但迟迟不肯拨下一根弦。

我以为他在准备,结果发现他自己的指尖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我想着是不是太为难他了,结果刚要制止他就开始了动作。

拨下弦丝——宛若脆铃般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不像电吉他那般在烟花大会上的张扬肆意,而是在农村白色窗纱边的小事安宁。

紧接着是长达一分半的歌曲。

没有歌词,只有轻快的旋律,时不时拍打吉他边的厚重木声。

我仿佛看到哥在凉席上低身坐着说要给我演奏,朴素大方的白衣衬着这把淡木色的吉他变得十分细腻,我盘坐着盯着哥清秀的脸入了神,有时不知道被哥身后的阳光刺到了眼,还是被眼前的少年耀了眼。

“我弹完了。别他妈哭了。烦人。”

他起身,没有任何留恋地摔下木吉他。

我脑海里还在闪着类似幻灯片的关于哥的画面,一颗颗泪珠又顺着脸颊落下,不过这次是无声的眼泪,但还是被夏扬州察觉。

“你又咋了!”

“我想,我想我哥啊。”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吧!操!”

他猛地将我轰出门,一点面子都不给,在里面吵吵着自己也是傻逼非要和我交朋友,跟那个性骚扰的男的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实在对不起他,自己这么爱哭真是添麻烦了,但不说点什么就道别又显得不太礼貌,于是我敲着铁闸门说:

“你你等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说完我就走。”

“你说。”

“我要赋予你最佳木吉他手称号。”

铁闸门猛地被拉开,我看到了玻璃门内少年无表情的脸,我以为他也有话对我说,还在期待他的回答。

结果对面比了个中指。

2009年,七月二十六日。

暑假不知不觉已经过半,我在这期间学了不少有用的知识,预习了很多初二的内容,还跟着夏扬州学了一点木吉他怎么弹。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蝉鸣悠扬婉转,不如农村般的热闹,转而变成了车水马龙的喧嚣。

又是一个人在家,心情大好,写完作业再下一趟楼吧。

推开理发店的玻璃门,见他一个人在旋转椅上练电吉他,不过这次没在弹,而是在听磁带播放的音乐跟着抖动。

“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作业写完了。”

我这人比较自来熟,可能是因为我没交过多少朋友,所以不太擅长慢慢来的友谊,但夏扬州人也无所谓,自然而然就习惯我的存在了。

“店里不开风扇吗?我要被热死了。”

“开过了。但是吹的都是热风,我就给关了。”

他起身,扯了扯衣领,嘴里嘀咕着为什么这么热,然后掏了掏口袋,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零钱。

“你去买个冰棍。”

我下意识以为是他让我帮忙跑腿给他买,但心想一根雪糕五块钱还是太贵了,哥给我吃过最贵的也就五毛,于是我惊讶地问:

“五块?一根这么贵!”

“你傻逼啊!你特么不吃啊!活该被热死!”

说实话我真的很惊喜,因为除了哥没人请我吃过冰棍,更何况我和夏扬州还是只结交了一个月不到的朋友。

“我要赋予你最重情义奖。”我对着他说。

冲出门前,我听到少年冷笑的声音。

去小卖部的时候我不敢买贵的,想着给夏扬州省省钱,就买了根两块钱的鲜奶提子冰棍,自己只买了一袋五毛钱的雪莲。

买回来后夏扬州看着我手里的两块五找零,疑惑地问:

“为什么还有零钱?”

“因为这些没有五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捂住脸。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不吃和我一样的?非要挑个最便宜的,我又不在乎这点钱。”

“我穷习惯了,不好意思。”

当我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时,他也懒得说了,撕开包装袋,咬住了冰棍的头,拿上电吉他又要开始演奏。

我突然想起什么,瞥头看向角落中的木吉他,又转过头来。

“哦对了,你可以教我怎么弹木吉他吗?”

“为什么?我不会。”他没往我这看。

我酝酿了一会儿,低头说:“我想弹给我哥。他……”

他刚想弹电吉他的一个音到一半被强行制止,猛地放下手中的电吉他,快步走入房间,拔下嘴里的冰棍吼道:

“真他妈拿你没辙!教你就是了!”

夏扬州今天穿的是一件带破洞的黑色体恤,破洞周围围了一圈假钻石,导致他每次有什么大动作时都会听到那些装饰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先说好,我弹的不好。你到时候给你哥弹的也是烂的,他在那边得被气死。”

什么在那边?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过我就当他纯口误,往嘴里塞了一颗冰球,没什么味道,感觉除了硌牙和淡淡的汽水味就只有冰水了。

“你把你手上的给我,坐那。然后手放这,不对,那边……”

他看着我手忙脚乱的动作,愣神两秒后给我拿了谱本。

“嘶。我忘问了。你识谱吗?”

“什么是,食谱?弹吉他要吃东西?”我尴尬地顿了顿。

其实也要怪我自己音乐课听得不认真,只知道那七个字母的发音,他告诉了我几个音的手指改按哪,几个数字分别对应什么,帮我调整好姿势,但很不自在。

搞搞弄弄,也过了二十多分钟,不过我掌握得很快,挺直腰背,试着看一眼谱,低头弹了几根弦,看多了弹得就很顺手。

“操,你音乐天赋可以啊。”他咀嚼着雪莲说道。

突然身后的玻璃门参差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他背对着玻璃门,以为有客人来了,想把我赶到房间玩去,结果刚转身与那人对上眼。

我认出来了,这好像是上次被他泼水的男的。

也是一身黑色体恤,不过比夏扬州的规整很多,个子比哥矮一些,感觉应该和夏扬州差不多大。他的挑染规律和夏扬州的很像,不过确是红色。还没等我仔细观察他,对面目光落到我身上,先来一句:

“哎,你儿子啊?”他眼神又飘向夏扬州的脸上,玩逗似地说道。

我才反应过来,他说我是夏扬州儿子,虽然我倒没什么意见,有夏扬州当爹可能也不错吧,至少比家里那个疯子好,但对于夏扬州是不是有点太侮辱了?

我欲要还嘴,刚张口:

“你这人怎么……”

半秒钟不到,夏扬州迅速掏出雪莲袋子里最后一颗冰球,看起来冻得梆硬,在我看不清他的速度的情况下,猛地往男人脑门上一砸!

“是你老子!”

啪啪啪——冰渣碎掉洒在了一地,对面头上还残留了一些冰水。

一片寂静。

我只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冰渣,心疼五毛钱的五分之一,

一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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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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