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幽幽发着白光，私信页面上，一蓝一粉两只章鱼正在互相发各种萌萌表情包。
-溯洄：老师久等~请查看成图！[粉章鱼鞠躬三连]
-溯洄：抱歉延了一天，画了Q版赠图希望老师喜欢~[粉章鱼哭哭]
-失落永无岛：妈咪——呜呜呜太完美了！！！画人外的神！触手缠在腰上太瑟了！！[蓝章鱼米到升天]
不敢说，触手缠腰这一趴，余溯为了及时画完，是自己临时变出触手缠了一把做参考，现在他的腰上都还有一圈吸盘留下来的红印，自发分泌的黏液也很难清洗，真是牺牲良多。
-失落永无岛：Q版也好萌！开花香肠我爽吃！谢妈咪喂饭！[蓝章鱼伸筷子]
余溯一只男章鱼，被叫“妈咪”浑身不得劲儿。但网上这群人好像都爱这么叫，要是严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合群。余溯只能默默在本子上记下一笔：人类是一种会因为艺术作品而亲密称呼陌生人的奇怪又礼貌的生物。
他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挺尸三天的死气，宽宽大大的黑框眼镜歪在小巧精致的鼻尖。“我要熬死了”五个字几乎凝成实质，修长漂亮的手指颤抖着敲键盘，回了句“www那不是香肠是小章鱼哦”。
失落永无岛迅速一个[蓝章鱼下跪作揖]，又是一连串的“妈咪对不起”，表示“小章鱼这么萌也适合一口一个”，并且完全不介意溯洄大大的延期，还主动打赏了奶茶钱。
钱不多胜在心意，余溯含泪道谢。两人间又是一轮傻到冒泡的表情包来回。最后永无岛弱弱来了句：“成稿太满意了我又有新脑洞了，礼貌问问大人下次开单是什么时候呀？”
这条消息一弹出来，余溯身上的死气更重了、压得他本来柔和的唇线都往下撇，半张小脸皱成一团。这位单主老师经常来找他约稿，设定顺手礼貌多金，余溯心底是很愿意接的，但还是婉拒了。
因为他可能马上就要失去自由身去当社畜了。
事情得从半年前他上岸说起。
深海作为人类较为陌生的领域，其实是个很丰富的大世界，也生活着一些智慧生物。
智慧生物是委婉的科学说法，建-国以后不准成精。听族里最年长的海龟爷爷说，百年前有位前辈凭着自己的“智慧”成人上岸了，并和人类达成了什么协议。在自愿并无害的研究下，人类的说法是他们这些“鱼”的细胞发生了异常变化，分化重组后终于有了类人的外形。
目前这种类人智慧生物，都来自大海。地上走的天上飞的动物们都没有这种情况。
但他们并没有某些玄幻小说里“妖怪”的能力，有些鱼分化后的身体甚至比人类幼崽还脆弱。一系列的研究考察后，人类确认了这样的生物是无害的。
总之只要海里有聪明的小孩能学习完人类社会的相关课程，并长了个人样，通过考试后就能在人类社会得到合法身份居留。当然也是有前提的，上岸的深海生物不能在人类面前露出原形、更不能伤害人类。如果能配合人类对深海的研究，还能拿不菲的奖金。
但深海智慧生物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鱼”每天自由自在地在广阔的大海里游来游去，上演“大鱼吃小鱼”的自然法则。能静下心来听海龟爷爷讲课的“鱼”每天屈指可数。
章鱼是无脊椎动物中公认的“智力天花板”，拥有复杂的神经系统，能“上岸”的就相对多一点。至少海龟爷爷对每天乖乖上课的余溯赞叹有加，也坚信这只小章鱼是这一批里唯一能修成人样的。
余溯不负“龟”望，还真考上了。凭借自己对八条腕足的精准控制力和因长居深海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余溯成为了一名光荣（待定）的画手。
但真正在岸上生活后，余溯才发现自己那点脑子压根不够用。普通章鱼的智慧水平和小狗差不多，余溯成人后也就比人类平均水平高那么一点。
作为社恐癌晚期，余溯融入人类社会无比困难。就算有了一技之长傍身，赚的钱也只够房租和吃喝。而且他一想到要和人类交流，八条腕足就会像不小心碰到了水母后触电一样开始抖。
还好隔着网线症状勉强能减轻，余溯在朋友的帮助下顺其自然地开始在线上接稿。独特的风格让他不至于成为第一只上岸后饿死的鱼，还积累了不少粉丝。网上有个很古早的词，大触。余溯觉得很适合自己——尽管他的本体烟灰蛸的“触”并不大，甚至非常短小软萌。
但是，画画是真牛马啊！
余溯接稿的收入非常不稳定，而且这工作很□□力。在经历了三次化出本体八只触手的赶稿地狱后，余溯上岸时对人类社会的幻想已经变得像小丑鱼吐的水泡一样“吹弹可破”。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和族内其他鱼讲人类社会有趣见闻的梦想也快破碎了，《人类观察笔记》至今只画了一页四格。
“衣锦还乡”的前提是“还乡”，再这么熬下去，余溯都快被晒成章鱼干了，能毫无违和感地混进城南的海鲜批发市场。
可这样他也还是不想走，买了台四百块的加湿器放家里。还好江月澜偶尔会来看看他，不至于让他悄无声息地无了。
江月澜是上一批进入人类社会的鱼，本体是海豚。长得漂亮性格外向还有一副好嗓音，本身适应能力极强。因为是保护动物，还受了有关部门的关照。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络歌手，还签了经纪公司，事业蒸蒸日上。
在得知余溯的困境后，江月澜也是愁容满面。她看着余溯脸上比她双眼皮还大的黑眼圈，眼底不禁闪烁着类似人类的母性光辉。
“小鱼啊，注意补水，又熬夜画画了吧。来这个牌子姐给你试过了很适合你们深海鱼的皮肤……”江月澜从包里掏出几张面膜，语气怜爱，“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昼夜颠倒啊，你看看你小脸蜡黄的，好好的白章鱼都快熬成水滴鱼了……”
余溯没有细想人类的面膜怎么能适合深海鱼的皮肤，气若游丝地反驳道：“我以前住海里的时候也没有昼夜的概念。”
烟灰蛸终生生活在500-5000米的深海，这个深度阳光完全消失。它们的活动更为随性，受食物的影响可能更大。
以前余溯饿了就吃饭、没有食物就去找。现在也保留了类似的习性，有钱就吃喝玩乐，没钱就开稿，他没有什么时候该休息的概念。
但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他这么不顾作息节律地造。
“虽然我是可以接济你啦，但这样也不是办法，我没有歧视自由职业的意思，我自己一开始也没有固定工作。”江月澜语重心长、循循善诱，“要不你找个班上呢？本能克服不了，那就借点外力嘛……我看你现在这样过得比上班还累。”
他们的身体是完全参考人类分化的，也有相似的大脑。而人类是社会性动物，如果长时间脱离人群，也是可能生病的。
余溯脸上毫无血色，他抿了抿唇，唇上唯一的血色都被挤走了。
他接过江月澜递过来的冰淇淋，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三倍速摇头：“不不不不……那种事情根本做不到……”
刚上岸的时候他也找过工作，但第一轮面试就因为紧张结巴被刷了，留下了厚重的心理阴影。现在他已经对人类各司其职又互相协作的环境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旁边亮着的电脑上突然弹出消息，是快到截稿时间的提醒，最新的聊天记录里，一个顶着触手头像的人在问“溯老师我可不可以看看色草呀”。
江月澜眼睁睁地看着余溯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呛了一口咳咳咳。
他舔了下唇，露出的舌头已经变成了极浅的蓝色，瞳孔散大、眼睛失去了高光。
江月澜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失落永无岛是什么人！看把孩子吓得！吃冰淇淋都能噎！
“嘶——你连维持原形都要做不到了吧？！这消息怎么回复，她要看什么东西？”
她用力握住了余溯的手臂，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柔若无骨”，这家伙已经快变回软体动物了。江月澜觉得要不是她今天得空了来看余溯，明天就能看见和平小区惊现巨型八爪鱼的新闻了。
这样下去是要被遣返的！
在海里的时候，余溯是真的很喜欢人类世界的，听故事时连触手上的吸盘都会变愉悦。虽然这里不是想象中的乌托邦，但余溯也一直赖着没走。如果真的被遣返，是不可能再放回来的。到时候把海平面哭得上升一厘米怎么办！
江月澜迅速拿出了手机搜索，语速和加特林一样快：“小鱼啊你也是有文凭的，画画这么厉害有这么多粉丝，现在很多公司都招美工啊设计啊，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的！来！挺起腰来！触手收回去！你难道不想试试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到手的感觉吗，也不用总是熬夜赶稿了！”
江月澜说出了成年人世界里最大的谎言。
“真的吗？我没上过班你不要骗我。”余溯明显不信，但他尚不知人心险恶，很快在江月澜真诚的表情下败下阵来，“先等一下。”
他堪堪维持住了人形，扫了眼崭新的私信页面，卑微且熟练地申请了延期，一串“丧权辱国”的道歉后，对面很快回了句没问题。
余溯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月澜感受着手上正常人类手臂的触感，表情空白了一瞬，没太理解余溯这个“死去活来”的过程。
但她思维敏捷地拉回了正题。
“真的啊！”江月澜无比真情实感，用堪比八爪鱼的手速在招聘软件上飞快划拉，终于挑中一个满意的界面，“你看这里，一个月工资两万五啊！你想吃什么没有？！楼下店里的冰淇淋一天吃八个！”
余溯眯了眯恢复正常的眼睛，仔细数了数工资上的几个零，心算了一下好像是比自己画稿要赚得多……
咖啡馆又出了新品画完稿必须去尝尝、压感笔的笔尖都快磨没了该换了、这个月的房租也还没着落……
江月澜一看有戏，乘胜追击放了大招：“小鱼是今年唯一上岸的章鱼吧？你不是说今年海神节要给其他小朋友讲讲人类有多有趣吗？”
“每天窝在家里能了解到的东西有限，为了画完你的《人类观察笔记》，我建议你去上班，见识见识人间百态。”还有世态炎凉。
江月澜一指电脑：“难倒你要把这些当素材画进去吗？”
最顶上的聊天记录里，硕大一个“妈咪饿饿饭饭”。
对不起了永无岛老师，我绝对没有贬低OC人的意思，事急从权、鱼命关天。
大概是种族天赋，江月澜的声音非常抑扬顿挫清脆悦耳，具有丰富的感染力。余溯情不自禁开始想象自己“衣锦还乡”后，其他小章鱼围着自己转的场景，还有《人类观察笔记》作为参考教材被海龟爷爷讲给下一批鱼听的画面，以后他也是能出书的文化鱼了……
余溯犹豫了一下，江月澜再次举起手机，给他数了工资上的几个零，眼睛和人民币一样闪闪发光。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人都是不信邪的，类人也不例外。虽然余溯在网络上浸润了几个月，也有了解到上班大概不像江月澜说的这么轻松，但万一呢？
不尝试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他好歹也是靠自己的能力考“上岸”的。
“那我……试试？”余溯慢吞吞地说。
江月澜欣慰地看着已经完全恢复人类模样的弟弟，觉得自己能去干传-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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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