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见那行字,依莱方才知晓自己先前的判断全是错的。他在心底暗自慨然,只觉得夜玄真是一往情深。
原来夜玄并非与人分手,而是心上人不知去向。这般看下来,夜玄的性子倒是实在难得。爱人下落不明,他从没有打算另寻旁人,一门心思只想把人找回来,甘愿就此孤身一人。两人相识才短短三天,夜玄便主动邀他吃饭,还牢牢记住了他随口说出的话语,就算言语冲撞冒犯到他,也是无妨的。这般纯粹通透的人,依莱只在小说的男主角身上见到过。
对此,依莱不由得对夜玄生出几分敬佩来。
一旁的夜玄瞧着依莱神色一变再变,先是骤然醒悟,紧跟着满眼敬佩,神情变换之迅速,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一言不发,转身把桌上纸巾扔进垃圾桶,接着倚在桌边,双臂环在胸前,静静望着陷入沉思的依莱。
良久,依莱才回过神来,转身瞧见夜玄靠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身体微微一怔,随后磕磕绊绊地开口问道:
“你…看着我做什么?”
夜玄询问道:“你刚才一直在走神,在想什么?”
依莱闻此,噎了一下,心里案自盘算道:自己总不能告诉他,他方才在想对方的好处,随后好感度飙升变成小迷弟吧?想到此,他顿时有些尴尬地拿手捂住了脸,过了好半晌,才将手从脸上移开,含糊打岔道:
“……没什么。”
这个回答不出所料,夜玄眉梢微微一挑,旋即转过身道:
“走了。”
依莱没反应过来,随口“嗯”了一声,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抬头一看却见夜玄已经走到了门口,急忙喊道:
“你怎么走得这么快,等我一下。”
夜玄闻声,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唇角微微扬起,等依莱过去。
等依莱走过去,夜玄便搭上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后面喊了句“让开”。依莱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觉着一股力道从侧面撞过来,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往桌角撞去。幸好是被人扶了胳膊。不然他这个老腰是不能要了。
依莱抬头,看见夜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一只手依旧抵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牢牢地握住了他的上臂。
“有事吗?”夜玄问。
依莱还没开口,那个撞他的人已经从他们身侧挤了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只看见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低着头,步子又快又乱,一把撞开玻璃门,风呼呼的往店里灌,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没、没事。”依莱缓缓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感到胳膊上的力气一松,夜玄再次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抱歉,事出紧急,有没有弄疼你?”
“没有。”
他听见柜台后面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见惯不怪的倦意:“又跑一个。”
依莱愣愣地看着门口,原来那人吃了霸王餐,趁着他们走到门口的空档,瞅准时机冲了出去,自己不过是被他顺手撞了一下而已。依莱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吐槽道:都这个年代了,怎么还有贪小便宜的,还是撞了人都不道歉的那种……
夜玄已经重新推开了门,冷风再次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发尾动了动。他回头看了依莱一眼,示意他跟上。
依莱赶紧迈步走出去,夜玄走在他前面。他无聊地走在街上,偶然从路沿石边瞥见一块鹅卵石大小的石头,顿时来了小孩子心性,眼神一亮,将他用脚移过来,撵来撵去后,用力一踢将它踢散于夜色。
夜玄闻声回头,见依莱同他相隔快三米的距离,看着他玩闹的模样和他面上的笑容身形怔了一下,随后无奈开口道:
“别玩了,天不早了。”
依莱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五十七。
依莱顿时有些惊诧,自己是五点半出的门,单单和夜玄吃个饭竟然花了三个多小时,以往是万万没有的。他急忙小跑到夜玄身边。
他总想找点话题和夜玄聊聊。这不是他喜欢巴结人家,他一个人在江城生活了七年多,别说知己了,朋友都没一个,五年前爷爷去世后就自己一个人生活了,眼下遇见了夜玄,不仅懂音乐还是个好性子,必然是想和他交个朋友的。
“你很懂乐曲,可为什么指法并不正确?”他将心中最不解的一个问题说了出来。
夜玄道:“有人教,只是没学完。”
依莱脱口问道:“你的爱人吗?”
夜玄瞳孔微缩,呼吸一滞,走路的步子停了一下,片刻后装作若无其事,神色如常地接着往前走,回道:
“是他,你猜的很对。”
“你是知道他在江城所以来找他的吗?”依莱接着发问。
“不知道。”夜玄答。
“那你……”依莱正要追问对方该从何处找寻,夜玄却头一次抢先打断了他。
“天南海北,四海八荒。”
清风忽得徐来,吹乱了依莱头发,他脚步顿了一下,不知怎地眼眶有些发酸,他抬眼望向夜玄,晚风停歇,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天南海北,四海八荒。他说得那样轻,比刚才的风都轻,可依莱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一下,往下坠,坠到心底,压得他喘不出气来。
一个人,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就这般天南海北地找,找多久?找多远?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问题都显得轻飘飘的,配不上这八个字的重量。
他便沉默着,与夜玄并肩走了一段路。夜晚的路灯昏暗,将夜玄的影子拉的很长,就连是依莱的影子也与他不能平齐,只有他一个人。
“你……”依莱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你打算在江城待多久?”
“看情况。”夜玄道,“找到就走,找不到就再待一阵。”
依莱点了点头,一天的相处,他已经知晓夜玄的性子。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可细细一嚼,里头藏着的东西却厚得很。他又想起那张便签上的字,“早点找到他”,五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丝潦草。
可万一那端正里,是他仅存的一丝笃定呢?
“那个……”依莱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道,“你请我吃了饭,总该让我回请一顿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夜玄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良久点了点头,道:“可以。”
“那加个联系方式?”依莱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着夜玄的脸。夜玄也掏出手机,两人扫了码,随后依莱的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依莱看着那个头像,是一张纯白照片,名字叫:Nostalgia.
“对了,你现在住哪?”依莱在改备注,随口问了一句,“回头我请你吃饭,好找你。”
夜玄说了个名字。依莱刚想走路,脚下一绊,差点踩空。他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回头看了夜玄一眼。
那家酒店是江城最贵的,一间房住一晚,够他吃半个月的饭。他本来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夜玄那张平平淡淡的脸,又觉得他住那里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底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秘密。
夜玄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依莱摇了摇头,咽下了那一肚子话,“就是觉得……你挺有钱的。”
夜玄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依莱心里那点好奇,像一粒落在土里的种子,发了芽。他忍不住去想。夜玄要找的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要怎样一个人,才配得上夜玄这般痴心,让他甘愿天南海北地寻,四海八荒地找,甚至让夜玄连个准信都没有,也不肯停下来。他想得入神,步子慢了下来。
“我发现你今天很喜欢发呆。”夜玄的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依莱被他一句话噎住,正想辩解两句,夜玄却已经偏过了头,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依莱跟上去,沉默了约莫十步远,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口:“你那便签上写的……‘早点找到他’。你找了很久了?”
夜玄道:“这是第二年。”
依莱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年。他想象不出一个人揣着一张没有地址的姓名,天南海北地走了三年是什么滋味。一千多天,夜玄将黑天熬成白夜,将白夜熬成黑夜,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个盼头也没有。
“你就这么……一直找?”依莱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万一找不到呢?”
夜玄停了一下,他垂着眼,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没想过。”
“什么?”
“没想过找不到。”夜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回道:“人活着,总是要找到的。今天找不到,就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就后天。总会有一天找到。他不会离我而去的。”
依莱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水。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来往的车辆。一辆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灯扫过他们的影子,又将他们留在原地。
这个痴人,一直活在他和爱人的过去吗。
依莱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的爱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恍若天神。”
恍若天神。三个字,清清淡淡的,从夜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念了太多次,再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没有重量了。一个人要有多好,才配得上这三个字?要有多好,才能让夜玄这样的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依莱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心里感叹夜玄是个痴人,现在才明白他不是痴。
他只是见过真正的月亮,就再也瞧不上满天的萤火了。
夜玄的好,大约都是那个人留给他的。他的温和,他的笃定,他浑身上下那种让人安心的、稳稳的底色,都是被一个好到“恍若天神”的人浸润过的。那个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像溪水在石头上流过,日积月累,才终于磨出了光。
“既然是这么好的一个人,那他……为什么会走?”依莱问得小心翼翼。
“他没有走。是我把他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