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请”到美国至今，日子过得堪称十分无聊。
研究所的事情告了一段落，新批次的药剂被严密封装进恒温箱，无声无息地运往未知的地方。
宫野志保重新披上学生的外衣，回归校园生活，而花轮霞则迎来了难得的空闲。
偶尔，他会泡在实验室里，但更多时候，他会去公园喂鸽子，或是坐在赛马场、赛车场的观众席里，观察着人群为胜负尖叫时涨红的脸。
在连续几周流连于各个赛道后，他等待的那个身影，终于出现了。
露天观赛席被午后骄阳炙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蒸腾着汗水和机油的味道。
看台上挤满了挥舞着应援牌的观众，印着车手号码的纸牌在风里噼啪作响，引擎的轰鸣声像滚雷般在赛道上空炸响，每一次超车都能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花轮霞靠坐在硬质座椅上，一顶藏青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几乎吞噬了他整张脸，只余下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
他身边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佬，膀大腰圆的身躯几乎占了两个座位，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爆米花的甜香，在燥热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与周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亢奋格格不入，花轮霞显得意兴阑珊。
他目光散漫地追逐着那些在椭圆形赛道上重复绕圈的闪光涂装车，一圈，又一圈。
单调的重复。乏味得令人昏昏欲睡。
花轮霞抬手盖住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
坦白说，他实在看不出这一圈圈绕圈有什么好看，不如逗弄琴酒，看对方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聚，想杀又不能杀的样子，那所带来的危险快·感，可比这有趣千百倍。
突然，身旁的外国佬很自来熟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日语说了句“去洗手间”，便摇摇晃晃地挤开人群离开了。
花轮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然而，就在他视线即将落回赛道时，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骤然覆下，严严实实地遮断了他面前灼热的阳光。
来人的身形比刚才那个外国佬精悍得多，站姿挺拔，带着一种无形的、久经沙场的锐利感。
花轮霞挑了挑眉，侧过头去，视线刚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绿色眼眸里。
那双眼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异常平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勾勒出眼窝的深邃线条。
高挺的鼻梁被强光照射，如同分水岭，在唇角上方拉出一道笔直的暗影。
标志性的长发被利落剪去，只余下短硬的发茬，反而更凸显出脸部线条的冷峻与棱角。
宽肩长腿的身形依旧充满力量感，一件深棕色皮夹克裹在身上，更添几分冷硬，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内搭，袖口随意卷至结实的小臂，露出腕骨处一块低调的黑色手表。
花轮霞原本慵懒的眼里终于染上了几分兴味，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玩味的笑意。
“莱伊。”
诸星大——或者说，已经恢复FBI精英探员身份的赤井秀一，极为自然地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金属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周围的声浪中几乎听不见。
他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身体微微侧倾，与花轮霞平视，不紧不慢地打招呼：“下午好，花轮君。好久不见。”
花轮霞终于稍稍坐直了一些，鸭舌帽下的眼睛弯了弯，语气微妙，“FBI的工作倒是清闲，居然有闲情逸致来这种地方看赛车。”
赤井秀一挑眉，并未介意这带刺的话茬，目光越过疯狂舞动的人群投向赛道。
恰好一辆红色赛车率先冲过终点线，看台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如同海啸般掀翻了顶棚，彩色的应援牌疯狂舞动，汇成一片失控的彩色海洋。
他极有耐心地等那阵喧闹稍歇，才转回头，绿眸直视着花轮霞，开门见山道，“不是你在找我吗？”
花轮霞眉梢微动。确实，被困在美国这座镀金的牢笼里，表面的自由下是组织无处不在的视线。研究院的工作完成后，棋盘再次变得空荡。
他需要新的“游戏”，或者说，一个能打破这潭死水的契机。
“少自作多情了。”但花轮霞才不会承认，于是嗤笑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我为什么要找你？”
“这个问题，或许你比我更清楚答案。”赤井秀一没有给他继续绕圈子的机会。
他抬手拉住花轮霞地胳膊，顺着对方细瘦的腕骨线条下滑，带着引导的意味，“走吧。”
花轮霞顺势歪了歪头，帽檐下的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谁要跟你走了？”
“花轮君，”赤井秀一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看着他说，“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花轮霞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足足三秒，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好。”
赤井秀一点点头，率先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自然，却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优势，确保花轮霞完全处于他视线的余光与身体姿态所能掌控的范围内。
出了赛车场的大门，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SUV，车身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赤井秀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轮霞脚步微顿，随即弯腰坐了进去。
皮革座椅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他刚系上安全带，赤井秀一就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瞬间，花轮霞看着窗外倒退的赛车场大门，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总是坐这人的车。
车辆平稳汇入车流。赤井秀一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花轮霞。
“看来在美国的日子，你适应得不错。”
花轮霞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便利店的招牌、路边的加油站、牵着狗散步的老人，一切都带着美国小镇特有的悠闲。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轻哼，“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我很关注你。”赤井秀一回答得直接。
实际上，是FBI察觉到组织近期围绕一批新型药剂有了异常动向后，他才意外发现了花轮霞的身影，得知花轮霞入境了。
于是根据线索他查了近期的所有出入境情况，虽然说有组织的烟雾弹，但是FBI也不是真的就纯吃干饭，他只是顺藤摸瓜，倒推出来，堵住了这个狡猾的小鬼。
花轮霞侧目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一丝古怪的嘲弄和了然。
“说起来，”赤井秀一像是闲聊般提起，“你和苏格兰，分手了吗？”
花轮霞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FBI现在连私生活都要管？还是说，”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莱伊你别有居心？”
赤井秀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毕竟是合作者，必要的了解有助于判断风险。当然，”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如果你非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不劳费心，”花轮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淡漠，“我和苏格兰很好。”
“是吗？”赤井秀一的目光直视前方道路，若有所指道，“那我就放心了。”
花轮霞眼角余光再次扫他一眼，赤井秀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里只剩下引擎的平稳运转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贴膜的车窗，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交界线，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他们暂时困在了这方寸空间里，或者说，是某些人的防备心真的太重了。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赛道区域，转入两条林荫茂密的街道，最终拐进一处半废弃的露天停车场。
这里大概是附近某个衰败商场的配套设施，大片空旷的水泥地上布满裂缝，杂草顽强地从缝隙中钻出，只有角落里停着两辆落满灰尘、轮胎半瘪的旧皮卡。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砾，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赤井秀一熄了火，引擎的嗡鸣骤然消失，周围的寂静反倒让人有些不适应。
他抬手松了松皮夹克的拉链，露出里面圆领内搭的褶皱：“这里没人打扰，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花轮霞偏头看着窗外，一辆锈迹斑斑的购物推车被风推着，哐当一声撞在防护栏上。
“FBI谈事情都选这种地方？选这种地方，真不会下一秒冲出埋伏？”
“有必要吗？”赤井秀一打量他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了转。
短暂的沉默后，他单刀直入，“最近，组织好像有了动作，FBI的线人说是一批新药。”
赤井秀一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你是为了研究院的药剂来的吗，你到底在关注什么？你想进入组织就是为了这个吧，那药剂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的作用方向才是组织真正的目标？”
绕了偌大一个圈子，终于图穷匕见。
花轮霞转过头，鸭舌帽的阴影恰好落在他自己下半张脸，也落在他视线所及的、赤井秀一捏着香烟的手指上。
他看着那根夹着烟的手指，忽然笑了：“莱伊，你当卧底的时候，也这么直白地问问题？难怪琴酒到最后都对你留着戒心。”
赤井秀一的指尖顿了顿，烟卷在指间微微变形。
他没恼，只是抬眸看向花轮霞，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更显深邃：“我现在是以FBI探员的身份问你。”
“身份变了，目的难道就不同了？”花轮霞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你想知道的，不还是组织那些事？”
“你找错人了。”他的声音陡然冷硬下来，“研究院的药剂，是宫野家的成果，是‘那位先生’亲自过问的项目。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问问宫野家的人。”
赤井秀一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瞬间绷紧，没再说话。
车厢里的沉默被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划破，又很快远去。
花轮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你不用试探我，我对那些药剂确实知道的不多，而且那些药剂不是我的目的。”
赤井秀一看他一会儿，笑了：“我当然相信你，”才怪。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不打算回日本吗？”
“我今年应该是回不去了。”花轮霞摊了摊手，“倒是你，最近应该没这么轻松吧？我可是听说了哦，那个银发杀人魔。”
赤井秀一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组织的消息网，可比FBI想象的厉害。”花轮霞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抬手摘下鸭舌帽，露出额前几缕凌乱的黑发，“所以，莱伊，小心点。组织可从来没忘记过你这个‘叛徒’。”
花轮霞像是刚刚想起，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说到这个，你不打算尽快去日本吗？”
赤井秀一眉头微蹙，“如你所说，组织对我的追杀还没停止，现在还不安全。”
“可惜了。”花轮霞说。
混乱是阶梯，琴酒暂时脱离、莱伊背叛，日本那边的行动组出现权力真空，是乘机渗透核心层的机会。
不知道金毛和隼人君有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赤井秀一终于将手里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放回口袋，他靠回座椅，看着车顶，忽然开口：“重新正式介绍一次，我叫赤井秀一，FBI高级搜查官。”
花轮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怎么？这是要和我交朋友？”
“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赤井秀一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我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暖意，吹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焦灼起来。
花轮霞看着赤井秀一表情奇怪，他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重新戴好鸭舌帽，把脸更深地埋进帽檐的阴影里，对他的提议避而不谈。
“现在。送我回去。”
花轮同学：谢谢好意，但我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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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交谈×FB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