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灾年

暖风过境,下起绒绒细雨。

长安城郊的终南山谷,隐约竟已能看到有黄白色的山花盛开,山雾之中团团簇簇的杜鹃似飘在山崖峭壁上般,不似人间之地。

山间岔路,一蓑衣老者带着牧童斜在牛背之上,慢悠悠的从山间小路而来。

一牛两人方转出官道,便遇上了拉着木车的数人,步履艰难。男人和妇人轮番拉车,木车上坐着老人孩童,俱是衣衫褴褛瘦弱佝偻。

一年轻模样的男人,见了自山中放牛归来的两人急忙上前。“老人家,往长安城去是这条路吗?”

老者跨步下了牛背,捋一把胡须打量着眼前人。

“正是,你们这是?”

“老家闹了饥荒,眼看家中的存粮要见底。听说都城粮价如常,这便出来混口饭食。”

老者转身叫了一声牧童,牧童将牛颈处的布袋取下交给他。

老者翻着手中的袋子,方才露出一角炊饼,车队中人便一起围了上来,直直盯着老者手中的东西,一点点向着他的方向拥过来。

“这干粮给你们。”

刚有人伸手要取,却被为首的男人挡住。男人转身,看了一眼饿的直咽口水的孩子,面露难色。

“这年头有点饭食不易,老人家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我们…还有些剩的,等到了长安城里便好。”

长者一脸慈爱之色,挪步到木车前取出一块炊饼交到孩子手上。

“拿着吧。”

男人端详着老者,犹豫数秒,向着长者深躬。

“那便谢谢老人家了。”

“谢谢。”

“谢谢。”众人应和着。

“无妨,无妨,吃吧。”

笑脸送他们离开,连绵的官道上又有人来。

老者跨上牛背,转入小路向深山走去。牛颈前的铜铃清脆,一步一摇直至一处宅邸门前停下来。

宅门立时开启,一众仆从上前向内通传:“家主归家。”

一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封书信向前:“家主,长安城中消息。”

初春的北境,草场枯黄还未褪尽却已然翻出几分嫩绿。北风依旧嚎叫着,彻骨寒凉一股一股随着风打在人脸上,天色黑压压的向着天际压过来。

突厥贺图部驻地,正是操练之时。将士们穿着相同的服制,可人群里却清晰的传出汉胡两地的的语言。

毡房里火塘处炭火劈啪作响,侍女掀帘进来,却被里面的汉人厉声呵斥。“出去!”

侍女一个踉跄,惊慌着转身正撞上李因,急忙躬身行礼。

“王子。”

李因摆手示意她先下去,里面的刘俨正欲继续发作,抬眼看见了正站在门前的人。

“刘兄好大的气性,也不知是何处来的邪火。让我猜猜,先前说好与我们配合向皇帝发难的河东几州的节度,如今却一直借口推脱不肯动手吧。”

刘俨的脸色甚是难看,他背过身没好气的忿忿道:

“摩和王子,我们来到这就是为了等待时机一起举事。而从我到这儿已有半月,一不见太傅大人,二不见突厥部族任何动作。看来这塞北的游牧生活,真真让人怠惰。”

李因行至火塘前。

“刘兄莫急,真正的战场一直都不会只在此处,老师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半刻你怕是见不到他了。”

“太傅大人不在此地?”

帐后的隔门处,有人避开巡视的卫队,抱着一捆柴薪侧身进了偏帐。那人将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环顾四下行至门前将耳朵贴了上去,账内人继续说着话。

“刘兄大约还不知,今春粮价飞涨,如今几地的灾民已经尽数拥在了长安城门之下。”

“粮荒?去岁并无不是大荒年,这粮荒从何而来?”

李因似笑非笑的看向他,拾起地上的火钳拨弄着火塘里正烧的通红的碳火。

“刘兄只需略作等待,一旦长安事成,天下人多的是投机之徒。这河西诸州的节度,眼看着他们的皇帝无计可施,军政何愁不乱,到时我们再集结大军一路南下,拿下长安拨乱反正便如探囊取物。”

他冲着门前值守的侍卫使了使眼色,抬起的手向着隔门处一扬。火钳带起火星扬在半空,半晌落下化作一片灰烬。

几日后,长安城的大门依旧紧闭,灾民虽未进城中却已然引起了诸多纷乱,贼盗、时疫滋长。

刑部请旨要捉拿灾民的折子被女皇按下,内务府自请与九城兵马司一道在京畿之外一处荒村设立临时安置之处,并连夜筹措城中富户宗室捐粮捐物以解灾民之急。

官兵值守,强抢作乱的已被悉数缉拿。黎亦欢带着卫府下属,将有发热咳嗽的之人与常人分隔开来,由太医署专管。

两轮施粥已毕,人群中已有灾民用随身之物自行搭建起容身的草棚,局势暂时稳定下来。

黎亦欢换了布衣隐身在灾民之中,人群里穿梭巡视未见异样。便停下来,一段残垣下她坐在一对母女身旁。

妇人端着半碗清粥,正往孩子嘴里送。妇人抬手之际,黎亦欢瞥见她那满是脏污的袖口,露出半截丝线织就的花饰,不像是平常百姓平日里的穿着。

孩子怠怠的瘫坐在那,看着送到嘴边的清粥不愿张嘴。

黎亦欢翻出一颗桂花糖,悄悄塞进妇人的手中。

妇人抬眼一惊。

“娘子。”

“嘘,我只有一颗可别引来了旁人。”

看着孩子蜜糖入口,清粥也终于进了肚,妇人脸上终于也浮现出几分笑意来。

“多谢娘子,这孩子前几日生了病,这几日方好却水米不进……多亏了娘子这颗糖。”

“娘子不像是寻常人家,怎么会在此。”

妇人眼中泛起泪,深叹一口气。

“不怕娘子笑话,我本是官家后宅的妾室。年前家主病故,家中人起了家产之争被赶了出来,又碰上灾荒只得做了流民。

孤儿寡母,多命丧于路。我们也是一路上变卖首饰体己,我们娘儿两才走到这儿。”

妇人打量着黎亦欢。“娘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这饥民。”

“我就是长安人士,出城去隔壁州府看望祖母,没想到城门关闭才滞留在此。

娘子听口音是河西人,河西据此可是路途遥遥,往日就算是有什么灾祸也甚少有涌到京中的,此次却是为何?”

“我们起先只是想找一可以安身之处,可沿途没有州府愿意收留,一路上人越聚越多。人们只说京中方向粮价如常,又有太仓所以便一路向着长安而来了,没曾想长安城也不愿开门,可见人心凉薄。”

“娘子,咱们今日喝清粥便是城中人连夜捐凑出的。我想朝廷也是关心的,只是也有自己的难处。”

“也许吧,可这达官富户里的好人可太少了,娘子可知漕粮去年陡增数倍。我们到了城下,才听说这原来主管此事的官叫郝长风的,便是女皇的相好。这皇帝原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先太子临朝…”

官差经过,黎亦欢赶忙捂住了妇人的嘴。

待到人过,黎亦欢压低声调:“娘子,这可是天子脚下,此话可不敢乱讲,诽谤天子可是灭九族的罪名。”

妇人哼笑一声。

“横竖也是死,都到此时了我什么都不怕,最好抄家灭族也算是我报了仇。”

黎亦欢看着妇人身边的孩子,眉目拧起。

翌日,紫宸殿大朝之上,女皇扶额闭目侧在一旁。

阁部崔意辅持笏向前。

“陛下,此次粮荒之因业已查清,乃是汴州扬州漕粮官吏为饱私囊层层盘剥,又大量收粮积压在粮库之中。待到各州刺史欲开仓放粮之际,春汛却到至,这一来一去两相相加致使灾情外溢粮价猛涨。”

“户部、太仓署、与监漕御史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臣已然查过,此番暂未涉及六部官吏。臣已命户部度支郎中梁克谨,前往几州察查此事。”

“陛下此事内情本是刘阁老最为清楚,可他正在病中实在可惜。”

女皇目色之中怒意燃起,立时扫向阶下立着说话的关之白。

“察查察查,现下灾民向洪水一般的朝着长安涌,你们却天天在这吵,字字句句都是的意思都是告诉朕此非你们之过。

粮食拿不出来,还要饿死多少人?现在城门前的粥,是卫府和京兆尹衙门连夜叩门讨来的,太仓的粮食都拿出来,就是将朕的粮食也拿出来,能解决这河西诸州万人的灾祸吗?

现下城门关着,能关到几时?如若期间突厥契丹趁虚起事,你们还告诉朕这不是你们的罪过?”

堂下,一片寂静。黎亦欢立在人群之中,微微侧眼看向户部、太仓署几人的面上,神色倒也算是自若。……

“崔意辅。”

“臣在。”

“朕命你为河西黜置使,朝中之人任你选,立即前往河西赈灾。只有一样,半月之内解决灾情,若是有误便不用回来了。”

“臣领旨。”

朝会散去,女皇留了太医署与户部、兵部几人,交代了近日灾民安置之事。

黎亦欢卸了佩剑候在偏殿,直至日暮才从曹知微手中接过汤水。

女皇闭目,听到水盏落案才发觉黎亦欢站在身侧。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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