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欧德来客

莉莉安站在院子里,像一根木头。

乐小米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傲慢的贵族小姐,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那场让她彻夜难眠的对决。现在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平底布鞋,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乐老汉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七十多岁的老人,身板硬朗得像一棵老槐树。他的眼睛眯起来,盯着莉莉安,像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你来做什么?”乐老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莉莉安微微欠身,姿态依然带着骨子里的优雅。“老爷子,打扰了。我是来学习酿酒的。”

“学习?”乐老汉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气,“你们欧德家的人,葡萄酒喝了三百年人,还需要跟我们这些农民学?”

乐小米扯了扯爷爷的袖子。“爷爷——”

乐老汉没理她,继续盯着莉莉安。“小姑娘,你见过大地哭泣吗?”

莉莉安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地……哭泣?”

乐老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葡萄园,背影佝偻而固执。

乐小米站在原地,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她看了看莉莉安,又看了看爷爷的背影,最后把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

轿车旁边,一个司机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司机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看起来很专业。

“你一个人来的?”乐小米问。

“嗯。”

“司机不算人?”

莉莉安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只负责开车。”

乐小米叹了口气。她转身走向屋里,路过莉莉安身边时,停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站在外面晒死了。”

莉莉安跟在她身后,踩着乐小米的脚印往前走。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墙角的丝瓜藤爬满了篱笆,黄色的花开得正盛。乐肉从枣树下站起来,绕着莉莉安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你家狗挺热情的。”莉莉安说。

“这是乐肉。”乐小米头也不回,“记性不好,见谁都这样。”

乐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门槛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莉莉安。黑色的毛发油光发亮,眼睛像两颗绿宝石。

“那是乐花。”乐小米指了指,“记性太好,见谁都这样。”

莉莉安看了看乐花,又看了看乐肉,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挺有意思的。”

乐小米推开木门,领着莉莉安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味——木头、灰尘、还有隐约的葡萄酒香。墙上挂着发黄的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大小小几十张。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但脸上的表情却惊人地相似——那种农民特有的朴实和倔强。

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乐小米走在前面,莉莉安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奇怪的对话。

“客房在二楼。”乐小米说,“被褥是干净的,我昨天才晒过。”

“谢谢。”

“你真的只是来学习的?”

莉莉安没有回答。

乐小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楼梯的光线很暗,莉莉安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莉莉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吧。”

乐小米皱了皱眉。她想追问,但忍住了。

推开客房的门,一股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葡萄架。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幅油画。

“就这里了。”乐小米说,“有什么需要的叫我,我就在楼下。”

她转身要走。

“乐小米。”

乐小米停下脚步。

“乐小米。”莉莉安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你……有没有恨过我?”

乐小米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就是觉得你可怜。”

“可怜?”

“你什么都有,但你什么都不信。你不信土地,不信别人,不信自己。你只知道你姓欧德。但姓欧德……不能当饭吃。”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净、白皙、没有任何茧子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谢谢你。”她站在门口,逆着光,“三年前的事……对不起。”

乐小米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傲慢,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不用道歉。”乐小米说,“你赢了口舌,输了我一坛酒。咱俩扯平。”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莉莉安关上门,一个人在客房站了很久。

她没有整理行李,也没有躺下休息。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葡萄园。阳光洒在叶子上,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农民在地里劳作,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莉莉安,你记住——葡萄酒不是喝进嘴里的东西。葡萄酒是土地写给天空的信。"

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但她想弄懂。

楼下,乐老汉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爷爷,”乐小米走过去,“你怎么让她进来了?”

乐老汉没有回答。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抬眼看着孙女。

“你知道她是谁?”

“莉莉安·欧德。三年前夏令营认识的。”乐小米在爷爷对面坐下,“她是欧德家族的千金大小姐,葡萄酒界的贵族。”

“你还知道她是谁?”

乐小米沉默了。

乐老汉叹了口气。“欧德家族的人,三百年了,没一个省油的灯。”

“爷爷——”

“你想留她?”

乐小米咬了咬嘴唇。“我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乐老汉看了她很久。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随你。”他站起来,“但把她看紧点。地窖的门,锁好。”

他走出堂屋,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乐小米坐在原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时,门开了。

乐甜甜走进来。

她三十六岁,短发,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但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听说来客人了?”乐甜甜的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的琴弦。

“嗯。”乐小米站起来,“姑姑。”

乐甜甜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往楼上看了看。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莉莉安走下来。

两个人在楼梯口相遇。

乐甜甜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莉莉安。莉莉安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乐甜甜。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四只眼睛对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空中交锋。

空气凝固了。

乐小米站在原地,不敢出声。她能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涌动着一股暗流——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就是乐甜甜?”莉莉安先开口。

“你就是欧德家的丫头?”乐甜甜反问。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莉莉安微微点头,侧身让路。乐甜甜没有动,她盯着莉莉安的眼睛,像在寻找什么。

终于,乐甜甜收回目光,从莉莉安身边走过。

“住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

“随便你。”乐甜甜走到乐小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别让她靠近地窖。”

她说完,转身走了。

莉莉安站在楼梯口,看着乐甜甜的背影。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就是乐甜甜?”她问。

乐小米点点头。“我姑姑。”

“我听说过她。”莉莉安慢慢走下楼梯,“十八年前,她差点在品酒会上掀翻整个欧德家族。”

乐小米没有说话。

“后来出了点事,她就不碰酒了。”莉莉安走到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身上,“真可惜。”

乐肉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欢快。乐花蹲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莉莉安蹲下身,伸出手,让乐肉闻了闻。

“他不咬人吗?”

“他是狗,不是人。”

莉莉安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乐小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三年前的莉莉安,绝对不会蹲下来摸一只土狗。三年前的莉莉安,连正眼都不会看这种东西。

这个人,真的是莉莉安·欧德吗?

下午,乐小米带莉莉安参观葡萄园。

八月的葡萄园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成片的葡萄架像绿色的海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挂在藤上,像一颗颗宝石。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金色的光斑。

莉莉安走得很慢。她不时停下来,弯腰查看葡萄的叶片,或者蹲下来触摸脚下的泥土。

“你用什么东西施肥?”她问。

“农家肥。”乐小米说,“还有发酵过的葡萄渣。”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峦。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山峦的轮廓像一道道剪影。

“你们不用任何化学试剂?”

“爷爷说,土地是最好的肥料。”乐小米挠了挠头,“我不太懂那些高科技的东西。我只知道,爷爷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莉莉安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这样做出来的酒,会比欧德家族的好?”

乐小米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爷爷的酒喝了让人安心。”

“让人安心?”

“对。”乐小米看着身边的葡萄架,“我爷爷说,葡萄酒是大地的眼泪。土地开心,就流出开心的眼泪;土地难过,就流出难过的眼泪。我们的酒,是让土地开心的眼泪。”

莉莉安沉默了。

乐小米不知道这番话她听进去了多少。她只知道,说完之后,莉莉安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晚饭是乐小米做的。

炒茄子、蒸南瓜、一盘花生米,主食是馒头。莉莉安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粗糙的餐具,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乐老汉没上桌。乐大壮也没上桌。只有乐甜甜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爷爷和我爸呢?”乐小米问。

“在葡萄园。”乐甜甜头也不抬,“这个点他们不会回来吃饭。”

乐小米点点头,给莉莉安夹了一块茄子。“别客气,农村条件差,凑合吃吧。”

莉莉安看着碗里的茄子,没有动。

“不合胃口?”

“不是。”莉莉安放下筷子,“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莉莉安抬起头,看着乐小米。“你真的只用这片土地酿酒?”

乐小米皱起眉头。“你问过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对。”乐小米说,“从种植到采摘,从发酵到陈酿,全部在这片土地上完成。我们不用任何外来的东西,除了酵母——那个是从省城买的。”

“酵母很重要。”

“我知道。但爷爷说,真正的葡萄酒,不需要酵母。酵母只是工具,不是灵魂。”

“灵魂?”莉莉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又是'真诚'那一套?”

乐小米放下筷子。“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不知道。”莉莉安说,“我只知道,我们欧德家族三百年的传承,从来没有提过什么'真诚'。我们的秘诀是血统、血统、还是血统。没有血统,一切都是空谈。”

“但我赢了你。”乐小米说,“三年前,我赢了。”

莉莉安的笑容僵住了。

“晚安。”乐小米站起来,“你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一间。热水壶在走廊尽头。”

她走出厨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莉莉安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烛光摇曳,映在她的脸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乐花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然后"喵"了一声,走了。

夜深了。

乐小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乐花蹲在窗台上,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门响了。

乐小米坐起来。“谁?”

“是我。”乐甜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乐小米打开门。乐甜甜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睡不着?”

“嗯。”乐小米让开门,“姑姑,进来吧。”

乐甜甜走进来,在窗边坐下。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道皱纹。

“她不是来学习的。”乐甜甜说。

乐小米坐在床边。“我知道。”

“她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乐甜甜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乐花蹲在窗台上,绿色的眼睛盯着某个方向——那是莉莉安房间的方向。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往地窖那边看?”

乐小米心里一沉。“爷爷也这么说过。”

“地窖里有什么?”

“酒啊。三百年的老酒。”

“还有呢?”

乐小米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小到大,地窖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放酒的地方。阴冷、潮湿、弥漫着葡萄酒的香气。无数个橡木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但最近,她开始觉得那个地方有些不一样。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你知道吗,”乐甜甜轻声说,“你曾曾曾祖父老乐,在临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乐甜甜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像一尊雕塑。

“那东西,只有乐客家族的血脉才能找到。”她说,“但欧德家族的人,一直在找它。”

她走了。

乐小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移动着,从床头爬到床尾,像一只沉默的猫。

乐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蜷缩在她脚边。

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乐小米屏住呼吸,仔细听。

脚步声。很轻,很轻。

有人在下楼。

乐小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莉莉安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莉莉安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枣树叶,翻来覆去地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层碎金。她看起来和这个院子格格不入,但她也看起来不打算走了。乐小米端着两杯水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莉莉安面前的石台上。

莉莉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没有三年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了。像是她把这三年里的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掉了,露出了底下的另一种声音。

乐小米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蝉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乐小米端着水杯,透过杯子里水的折射看着对面这个女孩——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两把扇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起三年前那双锃亮的白皮鞋踩在泥地里的样子。那双鞋现在是灰色的,鞋底沾满了干泥巴。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对这个人是什么感觉——不算讨厌,但也不算欢迎,更像是一种好奇。她想看看,这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乐客庄园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