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夜里刮了一场风,把医巫闾山上的寒气冲散了些,天光一亮,广宁才真的有了些许春意。风里带着股子泥土化开的青草气,从高墙外飘进式微阁,漫到卧房。
乐弗抽抽鼻子,没急着睁眼,反倒十分惬意地先滚了两圈。
自打到这,夜里不是睡得浅就是爱做梦,但昨夜不同。
这一觉睡得极好,好得发邪。
极速入睡固然可喜,但这种近乎被清远香强行“摁”进梦乡的感觉……也实在蹊跷。只是她思来想去都想不通,最后只能归结为是宫里的神奇配比,就连蒙汗药都能做成香香的味道。
肩背有些发僵,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伸手去够床尾衣裳时忽然顿住了,鼻尖动了动。
皂角味儿。
淡得像是从帐幔外挤进来的风捎带了一点,再一嗅,就什么都没了。
她也未在意,穿鞋下地,该干嘛干嘛。
梳洗的工夫,藤梨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纸:“姑娘,那几个屯军家属的状况齐宝叔都查清了,全在这儿。”
乐弗擦干了手,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既然要跟屯军打交道,那该照应的就照应一二,主要是想着能不能把卖她布鞋的那个妇人的孩子找回来。
只是翻到第三张,她停住了。
[阿苔,年二十三岁。夫姓撒里,本隶达军籍,去岁冬间逃遁。遗有一女,年三岁半。]
达军这个称呼在辽东不稀奇,北边归附来的鞑子、女真,但凡能骑马拉弓的,朝廷都会给个武职安插进卫所,吃粮当兵。
待遇也很优厚:赐汉姓,给田地,赏钞币,听起来像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问题就在于,这馅饼带着钩子。
一旦被朝廷编入卫所,成为军户,这些达军就落入了和汉族军士一样的严苛体制。要么屯田收成被盘剥,要么摊派的军役太重。
于是有人逃回塞外,哪怕苦点,也比在卫所里当牛做马强。
看来撒里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苦了阿苔母女。
男人一跑,她就成了“逃军家眷”。按规矩,这种人家发配、充军,怎么处置都行,可她不仅没走,还带着孩子在广宁马市上闯荡。
乐弗对这母女印象深刻,就是那天叉着腰痛骂泰宁鞑子的那一大一小。
这会儿对着这张纸,她又笑了笑,心想泼辣点儿好,若是性子软,就该被人嚼碎活吞了。
乐弗把纸页收好,起身准备出门,今天得去车马行看看昨日新招来的账房。
日头正好。
主仆俩刚迈出仪门,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声嘟囔,还带着股悲愤:
“一月一两,就为学那鸟语?快别造孽了!”
乐弗抬眼看去。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套着两匹矮壮的辽东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车旁,古宥谦像条霜打的茄子一样堆堆着。
“古公子。”乐弗走近几步,打了个招呼。
他脸上的悲催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乐弗姑娘。”
“站这儿做什么?”
“等人。”古宥谦往大门那边努努嘴,“同那位一道,去夷人馆学鞑子话。”
话音刚落,宗钦便从门内走出,目光先落在乐弗身上,微微颔首。
乐弗轻轻欠身回礼。
古宥谦连忙收了苦脸,认命地往车辕上爬:“投军的饷银还没见着,银子倒先往外掏了……”
“不学也行,到了夜不收营里,你只管做火兵。”
“凭啥?!”古宥谦本就是吃屎都要吃尖儿的那种人,一听这话顿时连嘟囔都忘了,梗着脖子瞪眼,“不出哨那还算什么夜不收!我岂能给人烧水做饭!”
说白了,此人心里还是藏着一股少年锐气。嘴上再抱怨,内里也想做个能上阵出哨的汉子,半点窝囊气都不肯受。
“那还不滚上去?”宗钦眼风冷冷一扫。
被他这一喝,古宥谦那股炸毛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悻悻转身,手脚麻利地拱进车里。
“走了。”
留下这么一句,宗钦两步跃上马车,辕马扬蹄,车头缓缓调转。
*
乐弗迈进辽安驿运大堂的时候,新来的账房乔敬泽已经候着了。
四十出头,两撇山羊胡,写得一笔好字,心算极快。据他自己说是从开原那边过来的,当时广宁这边正缺个管账的,见了一面觉着还行,就留下了。
她往账房主位一坐,身后站着那几个屯军家眷,阿苔也在里头。
“东家,昨日的流水都在这儿了。”乔敬泽躬身递上一个账本,外加一沓底单。
他眼睛往后头瞟了一眼,从阿苔几个人身上挨个扫过,面色不明。
乐弗只当没看见,翻开账本,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上半个月接了四单生意:两场中长途,两趟城内短驳,脚银、伙计饭钱、喂马草料、结余,每笔账目都记得明白。
尤其是去团山堡送布匹那单,底下还注了行小字:“耗损五尺,按行规扣。”
账面十分干净。
她又拿起底单和草料簿翻开比对。
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去团山堡送布的那辆马车,在闾阳驿这个驿站领取了双份的精料,草料簿上还有葛喜生的手印。
领双份饲料倒没什么,开春路本就难走,只是……闾阳驿?
乐弗略皱眉。
大靖对“路权”有严格的身份划分,官员才能走驿路,百姓走官道,商人走商道。
又因为辽东是军镇,卫所军官对驿路有绝对管辖权。抓到擅走驿路的民商,扣作苦力都是轻的,万一耽误了军情传递,就地砍了也不算什么。
况且从广宁去团山堡,官道直抵,何须绕驿?
乐弗放下账本,对上乔敬泽的目光:“闾阳驿这单,走的什么路?”
后者面上带笑,十分自然:“东家好眼力,这单走的是驿路。”
“可咱家的马车走不了驿路。”
“能走。”乔敬泽笑容不变,“不瞒东家,我妹夫是广宁右屯卫的百户,姓郑,去年进京公干领的勘合,回来事儿忙忘了缴,如今那张还在他手里。走驿路快,成本低,利润高,比走官道能省小半日工夫。往后接活儿,报价就能比别人便宜,生意自然就多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山羊胡一颤一颤的,话里话外都是给东家分忧。
“是么……”乐弗慢慢笑了,热络得很,眼睛里都带着光:“乔账房路子这么广,往后咱们车行可省不少银子了……该赏。”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兜碎银放到桌上。
“给东家效力是自然。”乔敬泽欠身,“赏银可不敢当。”
“拿着吧。”
乔敬泽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揣进袖里。
只是他刚一走,乐弗就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不大,后头几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乐弗没说话,只看着乔敬泽出去的方向,眼神实在称不上和善。
一个新来的账房,非亲非故,凭什么这么死心塌地给车行卖命?
又是勘合,又是驿路,又是提高利润的……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落她头上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靠在椅背上琢磨对策。
后头站着的那几个女人对视一眼,也没敢吭声。
阿苔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她心里打鼓,方才乔敬泽说那个郑百户的时候,她就冒出一个念头,可这念头说出来,万一错了呢?万一人家真有这门路呢?她一个外邦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正犹豫不决时,就见乐弗头也没回开口:“有话直说。”
阿苔张张嘴,看了眼身旁几人,慢慢挪到她跟前:“东家,方才乔账房说的那个郑百户,广宁右屯卫的,我……我没听过。”
乐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被她一看,阿苔有些慌,连忙摆手:“我男人从前就在广宁右屯卫,驻防闾阳驿北边三十里,我也跟着在那儿住了小两年。那里的百户,我都知道,可从来没听说过姓郑的……”
阿苔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已经两年没回去了,那儿如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说完就垂下眼,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另一个屯军媳妇接茬了,正是卖布鞋的严嫂子。
“有倒是有,前屯卫调过来的那个?姓郑……叫什么来着?”
“郑俊义?”另一个媳妇接话。
“不是郑俊义,郑俊义是总旗,不是百户。”
“那你说的是郑博来?”
“郑博来早调走了,去年的事儿。”
“调哪儿去了?”
“听说调金州卫了。”
“那不对,金州卫那个姓周,不姓郑。”
几个媳妇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议论起来了,将附近几个卫所的百户、千户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谁在哪儿当差,谁什么时候来的,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沾亲带故……说得清清楚楚,跟报菜名似的。
听得乐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连这个都清楚?”
几个媳妇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东家,”严嫂子笑着说,“咱们男人都是屯军,可屯军也不是老蹲在一个地方的。上头摊派,今儿个去这儿戍守,明儿个去那儿当差,咱们就得跟着。走的地方多了,那些百户千户的底细,可不就都知道了?”
“就是,”另一个接话,“别说百户了,闾阳驿那几个总旗谁跟谁不对付,谁家婆娘爱串门子,咱们都知道!”
几个人又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的。
乐弗也跟着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心想这些嫂子可真是藏龙卧虎。
“喜生!”她朝外高喊了声。
没多久窜进来个人影:“小东家?”
“我问你,乔敬泽给你勘合的时候,说什么了?”
葛喜生想了想:“就说是给车行找的门路,让咱们别往外瞎传。”
“下次他若还给你勘合,你就收着。可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擅作主张,连个屁都不放就往驿路上跑——”
乐弗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葛喜生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儿。
“你就去抚顺吧。”乐弗放下茶碗,冲他笑了笑,“那儿的夷货行缺个扛大包的,冬天也长,正好让你醒醒脑子。”
“不敢不敢,没下次了!”
“回吧。”
“得嘞!”葛喜生又窜出去了。
帘子还在晃,一旁的阿苔忍不住开口:“既然那乔敬泽有猫腻,为何还让喜生收他的勘合?”
“不收,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总得看看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