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拒绝他

杨田这一休就休了十天半个月,期间陈彦书比上衙门点卯还准时,每天天刚亮,就雷打不动提着大肉包子出现在他家,帮他换药、洗漱、穿衣。有时耽搁得久一点,衙役把当日的公文送来,陈彦书就着他家小院的石桌椅处理,清甜的葡萄藤下多了一卷书香气。

杨田过意不去,他粗疏惯了,腿伤也只是需要静养,没必要这般费心,可陈彦书却停笔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安心养伤,别的不用你折腾。”

近两天却有些反常,陈彦书没在他家耽误太多功夫,总是匆匆地来,嘱咐了两句又匆匆地走。

这下杨田反倒不习惯了。

百无聊赖地打开陈彦书今日拎来的汤盅,舀出里面的肉块,瞬间呆住了。

鸡汤?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衙役来院里,说怕阿宁再冲撞陈彦书,便把它和另外几只鸡都带走了,院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喔喔喔”的打鸣声了,看着汤里的鸡块,杨田再也忍不住了,拄着那支断竹就去找陈彦书。

李家祖宅只有一个衙役守着,告诉杨田说主簿大人一早出去就没回去过。

杨田记挂着地里的活,便顺道绕去自家稻田,下游的水渠通了之后,田里彻底变了样,他渐渐放缓了脚步。

但见往日干瘪的稻穗,如今长得饱满金黄,压得稻秆直不起身,周伯和其他农户戴着草帽穿梭在田里,镰刀起落间,一束束稻子被捆扎好,堆在田边像小山:“今年这收成,缴了田租还能多存不少粮呐!”

杨田由衷地替乡亲们高兴,望向自家田梗时,视线一凝。

本以为稻田疏于管理,应是稻秆杂乱的景象,然而行间没有杂草缠绕,稻秆也都精神地立着,杨田明白这一切都多亏了躬身埋在金浪里的那个人。

“大人?”

“你怎么来了?”陈彦书直起身,好好一件白色里衣,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的,湿漉漉黏在身上,包裹出紧实的线条。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蹙眉道:“在边上坐一会,别累着腿。”

难怪陈彦书这两日看着晒黑了不少,想起当初陈彦书刚来时,前呼后拥、气派不凡的景象,杨田心里又酸又涩。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彦书一边挥镰割稻,一边笑着说道:“我虽然是文职,以前在家也常常帮着赶农时,对这些农活熟得很……”

杨田目光落在另一把闲置的镰刀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稻田,刚弯腰握住刀柄,就被一只滚烫的手轻轻扣住。

“怎么不听话?”陈彦书直起身,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回家歇着去。”

“怎能光让大人受累,我却躲着休息……我已经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陈彦书什么都不缺。

他能回报的,实在太少了。

甚至连那五两银子都不知道几时才能还得上。

“你以为我做这些,就为了让你谢我?”陈彦书摇了摇头,胳膊一用力,夺走他手里的镰刀。

随着这一串动作,陈彦书松垮的衣领下露出一片肩膀,白皙的肌肤上,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格外显眼。

脑海有道白光迅速闪过,还没来得及追究是什么,“小心!”边上一捆堆高的稻子压下来,险些压到杨田,陈彦书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将他往怀里一拉,两人重重摔在柔软的稻秆堆里。

杨田趴在陈彦书胸前,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鼻端萦绕着清甜的稻香混杂着汗水的气息,风一吹,稻浪起伏,穗子轻轻擦过脸颊,有些痒。

陈彦书的眼底一片柔色,映出白云天空、金色稻浪还有他。

“当真要谢我的话,”陈彦书把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声音低沉,充满蛊惑,“不如以身相许?”

杨田心头一跳,呼吸也乱了:“什么?”

“杨田你好大的胆子!青天白日就敢扑在我表哥身上,你安的什么心?”刺耳的尖叫声阻断两人后面要说的话,李初拨开半人高的稻穗,在看到杨田的刹那,脸色变得铁青,“难怪村里都在传,说表哥天天往你家跑,原来是被你用这种狐媚手段迷昏了头!”

附近的农户,包括周伯他们听到动静,都放下手头的活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直直刺向杨田,有好奇、有鄙夷、有指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统统化作无声的利箭扎在身上。

偏偏李初还在破口大骂:“表哥可是朝廷命官,你一个泥腿子,也配缠着他不放?”

耳朵因尖锐的谩骂嗡嗡作响,杨田撑着地面的手臂发抖,想从陈彦书身上起来,双肩却被陈彦书牢牢扣住。

“够了,李初!”陈彦书沉声喝道。

“你说错了。”

“并非杨田缠着我,”陈彦书面对着众人,声音洪亮,“是我缠着他,请求他应允与我成亲!”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杨田愣愣地站在原地,被心仪对象,还是临云县最年轻的主簿大人当众求亲,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嘴唇轻颤,一句“我愿意”还没出口,胳膊传来一阵剧痛。

“表哥,他就是因为被我退了婚,所以故意勾引你来气我罢了,你别被他老实巴交的外表骗了,”李初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杨田从陈彦书身上揪起,不容分说一拳朝他胸口砸去,“他就是个扫把星,你跟他在一起,就会成为下一个他爹他娘,是没有好下场的!”

在他的拳头落到杨田身上之前,陈彦书先一步接住了:“那也是我的事!”

李初缩了下手,没有收回,反而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反手攥住陈彦书的手腕高高举起,对着众人嚷嚷:“大家都看看啊,表哥这双手本是拿笔的,才几天就成了这幅样子,都是因为杨田,好好一双手就要毁在这了!”

先前陈彦书刻意掩饰,杨田没有发觉,经李初这么一搅和,才终于暴露出来。

陈彦书两只手掌起了好几个水泡,有的还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看得杨田胸口猛地一紧。

仔细想想,这大热的天陈彦书还裹着长袖,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藏有多少伤痕。

李初道:“表哥,我们回去吧,一会我用灵芝煎水给你擦洗伤口……”

立即有人惊呼:“灵芝!这么贵重的药材你居然拿来洗手?”

李初从怀里掏出一截灵芝,得意地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药商说像这样一枚灵芝可以卖出一百两银子,可惜我摘的时候腿崴了,折断了一截,剩下的也不值几个钱,拿来洗手算什么,以后,比这好的灵芝我还能摘更多。”

此话一出,就连下游的几个农户也都看直了眼睛,丢开手里家伙,围着李初问这问那:“哪里摘的?也带带我们呗!”

“是不是千仞山,你不就是在那崴的脚?”

“别瞎猜了,摘灵芝是讲究气运的,你们……没有这个福份。”李初赶紧转换话题,“整个村子里也只有我有这个气运,也只有我能配得上表哥。”

而他的表哥陈彦书却绕过众人,将杨田拉到一旁,柔声问道:“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与受人簇拥的李初相比,默声低头的杨田显得尤为落寞。

“我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我娘该出来找我了。”

“杨田,”陈彦书扯住他的手,语气无奈,“我刚刚表了白,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有,”杨田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底一片坚定,“大人,我们不合适。”

陈彦书微微一愣:“别听李初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说过我不信。杨田,抛开所有,你真没考虑过跟我成亲?”

这一刻四周异常安静,连风吹稻穗的声音也停了。

“没有。”杨田顿了顿,语气强硬了几分,“如果没别的问题,还请大人从我家地里移步。”话里的送客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彦书的手慢慢从他胳膊收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然后弯腰身取他的外衣。

擦身而过时,忽然又听见熟悉的一声:“大人。”

陈彦书回过头,在一捆捆扎好的稻穗旁,眼底映出一抹灿烂的金黄。

杨田道:“很久没见阿宁,我有些想它了,总担心它被炖成鸡汤送上桌,还望大人尽早把阿宁送还给我。”

陈彦书眼底的光一寸寸褪去,连声音都带了些凉意:“你放心,阿宁浑身上下都是宝,我哪敢轻易动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在田垄里越走越远,沉甸甸的稻穗轻轻勾着他的衣摆,发出一阵轻微的 “沙沙” 声。

“我没听错吧,刚刚,杨田拒绝了主簿大人?”许久,有人不敢置信地低抽了一口气。

“表哥生气了,他很少这么生气的!”

“都怪你,泥腿子有眼无珠。”

“表哥等等我。”李初大步追上陈彦书,抱住他的一只胳膊,陈彦书抽了抽手,没有挣开。

众目睽睽,求婚被拒,这滋味杨田比谁都清楚。

陈彦书再也不会搭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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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被退婚后
连载中等闲谈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