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办事效率,跟新浪潮文艺电影镜头一样,精致而缓慢。
这几日,桑慈跟着苏铭与画廊、拍卖行及律师团沟通,约见安保公司,准备海关文件和出口许可,倒收获不少。尽管苏铭一再强调,让她去游玩不用操心,而她却觉得工作似乎比玩乐更有意思。
“你怎么跟我们江总似的,活脱脱工作狂。”
“工作狂?”桑慈挑了挑眉,睥睨的神情更显冷眼。
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她,当大小姐时,不用努力什么,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属于她。而等一切都失去了,切切实实靠自己能活下去,才知道这世上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自己脑子里装的,没人能抢走。
“那就当我是工作狂吧!我很喜欢当工作狂!”
苏铭一脸见鬼的模样,学法国人比手势大叫:“呜啦啦!”
等整理完一切文件,桑慈笑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江先生让我们空手来取东西,坐飞机回去呢!我真是太缺乏常识了。”
苏铭哈哈大笑:“也不怪你,你没处理过。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约见靠谱的安保运输团队,进行监督。律师团也已经处理好了所有授权文件,我们只是来把最后一道关卡。”
怪不得都说老钱身边得力的助理,多半也是个有钱人。指缝里划走的面包渣,都够别人吃一辈子了。
两人和谐的气氛被一条短信打破。
苏铭抬起头,僵着脸:“应反洗钱条例,拍卖行需要重新核验资金来源。”
房间骤然安静。
距离正式交割,只剩六个小时。
如果今天无法完成交割,后面的保险、运输、出口许可都得重新排期,至少延误数周。
临门一脚,偏偏出了事。
桑慈脸色亦是不好。这事要是办砸了,以后怎么立足?
苏铭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时不时传来他与对面battle的声音:“请问这次是enhanced due diligence吗,具体卡在哪一步?”
“请给我一份书面的补充材料清单。”
“根据贵行的AML程序,只要受益人完成KYC,仅资金来源需要补充,可以先解除仓储限制,由贵方继续保管,不必取消交付合同。”
桑慈边看文件,熟悉规则,边思索问题会出现在哪里。这次购买绿钻的是家族办公室层层控股的离岸公司。光是授权文件就有十来页,层层授权,缺一环都不行。
她打开电脑,一边看,一遍画公司构架图,又在旁边写下三个小点。
1,卡在哪个合规环节。
2,谁有权限解除限制?
3,缺什么文件。
桑慈疯狂检查文件,苏铭疯狂联络人,订好的早午餐彻底告吹。
拍卖行在交割前忽然启动EDD重新尽调程序,一般有几种情况:有负面新闻出现,名字出现在制裁名单;交易结构有所变化,或者是收到外部风险提示。
桑慈盯着电脑屏幕,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是负面新闻。
不是制裁名单。
交易结构也没有变化。
她缓缓抬起头,“只剩最后一种可能了。”
苏铭一怔。
“……我们被举报了。”
半小时后,苏铭拿着打印好的文件,摔在桌上,“你说对了。我找到了内部人士提供的文件,有人举报这次交易。”
桑慈仔仔细细地看举报材料,对比框架图,一个小时后,长呼一口气:“举报材料站不住脚,大概率会被作废。”
“为什么?”苏铭一怔,摇了摇手机:“我已经给江总打电话求助了,他就在附近。”
门缓缓拉开。
江行知走了进来,宽肩窄腰,长腿停在沙发前,目光落在桌上的材料上。
“我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替合规部门下结论了。”他抬起眼。
那双眼颇有兴味地看向桑慈。
“说说看。”
“第一,举报人写错了名字,把Xingzhi 写成了xingzi。”桑慈从少女时期起,描摹了多次他的名字,一眼就看出不妥。
江行知眸光幽深:“写错名字,并不代表,尽调就停止了。”
“举报材料存在事实错误,因此可信度需要重新评估。”桑慈冷静道:“您看,举报材料中引用的公司名称AC Capital,在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了。”
她将文件翻到第五十页,指尖顿住。
“第三,这份组织构架图是五年前的旧版本。”
江行知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两人骤然靠近。
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涌来,安静又清冽。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看过她工作的样子。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手写备注、圈出的重点,每一处都井井有条。
原来,她不是来巴黎度假的。
“太好了!”苏铭对比文件,笑道:“天啊!危机解除!我立刻跟对面交涉。桑助,幸好有你。”说完,兴冲冲走出套房,恨不能立刻与对面面谈泄愤。
一时间,套房里只剩下江行知和她。
“是我小看你了。”
江行知静静看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雪茄味笼罩着她,也可能是好闻的荷尔蒙味道,桑慈分不清。
心猿意马之下,桑慈没有说话。
“你这样更令人讨厌。明明可以海阔天空凭鱼跃,为何要做一只金丝雀,争着抢着给自己找个笼子?”江行知眸光沉静,唇角隐隐有丝嘲讽。
——不是的,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
她原本可以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转而,想到白色派对以后,她也摸不准江致良的心思。
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桑慈只觉似乎全天下的重量都压在了心口,呼不上气,眼眶也不争气地发红,被她过于美艳的五官一衬,令人心惊。
江行知掩下莫名的心悸,不耐地问:“你缺钱吗?”
桑慈低下头,乌黑的头发遮住了乌黑的眼。
江行知勾唇一笑,分明又是鄙夷:“如果很缺,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当然,条件是,离开江家。或者,你要什么?开个价。”
桑慈眼眶发酸,但也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我缺很多很多钱,但我更缺一个把磨砺自己的机会。在一个资源遍地的圈层打杂,在我看来,比资源稀缺的地方独当一面,更有效率。”
“江总,我要开的价,您金山银山也不一定开不起。”
“我很缺钱,我也很缺一个更强大更勇敢的自己。”
江行知收起笑意,眸子沉沉地锁定她。“那你更错了,这样下去,你只会变成一个你自己都讨厌的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每天都在讨好别人,迎合别人,连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忘了。
“资源也不是别人施舍的,得有匹配资源的实力与能力,才撑得起与之而来的责任。”
江行知许是觉得桑慈实在不可救药,不再看她,“随便你。”
接着,他打开电脑,冷淡道:“我要一杯双倍意式浓缩,谢谢。”
既然桑慈愿意当一个生活助理,那就当吧。
桑慈只感觉双腿灌了铅似的,踱不动一步。
对面勾起一丝残忍的微笑:“桑助,你连当个助理,都不会了么?”
这时,套房大门被推开的同时,传来苏铭高亢的欢呼声:“妥了!拍卖行的交割重启了,安保团队已经就位!咱们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吧!”
空气中的凝滞感,被苏铭瞬间捕捉到。
“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
他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江行知,又望向泫然欲泣的桑慈,心知两人不对付,便将桑慈慌忙拉出酒店。走到街边一个长椅,两人落座,苏铭才幽幽然安慰她。
“我们江总说话向来不留情面,跟机关枪一样,精准狙击。桑助,你也别放在心上。”
桑慈目光直直地望着流动的街道,没开腔。
苏铭因与拍卖行还有最后的会议,仅陪着坐了几分钟就离开了。
桑慈静静坐着,看日落尽染巴黎街头,渐渐地,华灯初上,一个蓬头的流浪艺术家拉着小提琴卖艺,琴声婉转,偶有几个游客驻足欣赏。
许是见桑慈表情落寞,不时有本地热心人停留问:“??a va bien?”
“??a va。”她回答一切都好,但她一点都不好。
在全世界上唯一一座留有母亲温情的城市里,她忍不住哭了,怕吓坏路人,只是将头埋进膝盖,让人以为她只是在小憩。
她该怎么办?
都说柳暗花明又一村,但她的世界暗了许久,哪里有安宁的村庄等着她?
像江行知所说的,拿一笔钱走人?至少拿到未来的学费和生活费,然后重新启航?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也真的好害怕。世界残酷,她赤手空拳,独自一人,真的能闯出什么名堂吗?
如果没有,她永远做桑远舟口中没什么出息的女儿吗?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个好听而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以为,你会跟我吵一架。”
桑慈仰起头,满面泪痕。路灯的细碎光亮落进眼睛里,竟熠熠成星河。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江行知高大笔直的身影。
他蹲下,与她对视,眸子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桑慈,你还没有泥足深陷,趁早抽身吧。”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眸光深沉,似乎也不愿多做停留:“天黑了,早点回酒店。”
桑慈偏头看他离去的背影。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从他肩头掠过,他消失在街角时,最后一束灯光恰好熄灭。
桑慈仍望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散了眼角最后的泪意。
随后,她也融入人潮,朝他已消失了的方向走去。
@桑慈的回忆日记 2022年9月7日
他依旧像十九岁雨夜航班上,那杯没加糖的热可可。
苦涩,温暖,回味悠长。
想起哥哥从前说的:“他看上去生人勿近,但内里人畜无害。在英国那会儿,他从来不跟我多说一句话,但有一次我生病,旷了课,没有人在意。只有他,特意跑到我宿舍,送我去急诊。”
“他记得我帮他呵斥那些霸凌者的事情。他从来不提,但心怀感恩。每每我有事时,他会出现的。这就是江行知。”
“他很像一个不远不近的守护者。永远与你隔着一层。”
“但,他永远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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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