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永亚洲基金会,没通过我的奖学金申请。”
食堂里,李敏竹低头扒了一口饭,缓缓开口。
桑慈动作顿住。她以为,江行知会给李敏竹开一点方便之门。
结果并没有。
“也正常。听说,江永基金会注重产业实习经历,我在这方面的经验,为零。”
“后来,我投了Echo。最后一轮结束以后,HR告诉我。我是第十一名。今年只招十个人。”李敏竹倒没有太多失落:“我本来准备找别的实习了。结果三天以后,HR忽然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来,再参加一次技术测试。”
“太好啦!“桑慈把盘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我就知道,你准行的!”
李敏竹低下声来,“后来听算法组的老大说,是江总点名,让补录我一人。“
桑慈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停住。
江行知。
“据说,他看了我的代码。他说,工程师最重要的是工程能力。表达能力可以练,代码不会骗人。于是,让我重新做了一轮现场开发,通过了。”
“恭喜。”桑慈笑了笑。
江行知铁线一般的原则,不会被轻易打破。他可以给机会,但不会替她改规则。似乎,他永远清晰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好像从来没有迷惘,也没有灰色地带。
李敏竹看着窗外,感慨道:“小时候,总觉得硅谷离我特别远。当时,看到电视里的新闻,天马行空地想着,以后要去硅谷上班。周围一起长大的都是山村小朋友,不免对我的幻想,嗤之以鼻。”
“而我现在,已经活在了小时候的幻想里。好幸福。”
桑慈忍不住笑:“服了你,又是实习加班,又是上学,心态还这么好。”
“也许是幸存者效应吧,没有这点好心态,我走不到这么远。你呢?最近要找什么实习?”李敏竹问。
桑慈望着她,“说来话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跑过一次外卖,自行车被偷了。那天晚上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她从那里开始讲起。从那个蹲在路边的夜晚,她的崩溃开始讲起。
从叶方华的丝巾,到偷偷跟随江行知的转动铁桥,到桑家的破败,无力支付学费。
两人也曾朝夕相处,但桑慈从未这般袒露自我。
似乎把从前的整个人生,交给对方。
“所以,我留在江家了。现在没有太多时间找实习。等我的钱攒得差不多了,我会离开,争取找一个好工作。”
“好样的!你以前说起要上班,要工作,可是很嫌弃的。”李敏竹竖起大拇指。
两人聊了许多。桑慈也第一次知晓,李敏竹家里有个弟弟。
当年,李敏竹考上了重点大学,家里却改了她的志愿,让她去读不用付学费的偏远地区定向师范学院。她很乖,但在这件事上却起了叛逆的性子,在网上搜罗各种家教信息,打工赚钱,准备第二年复读。机缘巧合,被人介绍给了叶方华,当起了桑慈的陪读。
李敏竹环抱着桑慈的腰:“桑桑,你说,为什么不管贫富,我们女孩都有相似的困境?”
桑慈想了一会儿,“可能因为……无论有钱没钱,我们从小都被放在一个错误的比较里。别人比的是我们是不是够好。但从来没人问我们,我们想不想,愿不愿意参加这场比赛。”
对面笑了,低声道:“桑桑,你变了,但我好喜欢现在的你。”
桑慈也更喜欢现在的自己。踏实肯干,努力保持乐观,最重要的是——
她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
江琴落地加州的第二天,桑慈就再次见到她了。因为江行知领着她来参加家宴。
江致良一时高兴,贪杯酒醉,早早回房间休息。百川厅只留下几个年轻人还在热闹交谈,话题很快转到最热的AI上。
桑慈才知晓,原来江琴也是Echo的股东之一。
江琴说:“你说AI有真正的记忆吗?说得好听是记忆,拆解开来,不就是精简浓缩的markdown文件吗?而且,人是会变得,AI如何标记用户的改变。”
沈杳拆台:“谁说人都是会变的?总有人,不会变。”
“没有变,说明没有成长,不是什么好事。”江琴摇曳着酒杯,笑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十年如一日的花花公子。”
“这么说可不公平。”沈杳一把捞着江行知的肩膀,“我们行知哥也跟十年前,一丝不苟,从未变过。”引得江琴朝他大大地翻了个大白眼。
“人的能力会变,认知会变,经历会变。本质和原则最好不要变。”江行知缓缓说。
桑慈站在他斜对面,听他说着,没来由想到了那张字迹锋利的书签。
江行知把话题拉了回来,“江琴说得不错,如果一个智能系统不能接受人的改变,那它记住的,其实只是过去的用户。Memory不是数据库,数据库不会成长,人会。”
“所以,Echo正在做的事,是用Preference Confirmation作为Memory更新机制。”
江行知看了一眼桑慈,见她听得入神,“桑慈似乎有什么见解?”
桑慈思考片刻,说:“如果建立不同的Memory Version,保留所有版本,那存储成本会不会太高了?而且,如果用户行为改变了,系统其实并不知道用户是真的改变了,还是一次偶然行为,这又如何处理?”
江行知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江琴侧目,笑道:“大堂哥,问倒你了吧?”然后朝桑慈比了个赞的手势,“小姑娘不错啊。”
“问倒我?”江行知一副有没有搞错的表情,比平常的严肃表情显得可爱许多,然后他流风回雪地笑了,“不过,这涉及到Echo的模型机密,我不能多说。”
“切。”江琴满不在乎道:“我代表股东们,准许你在合理范围内与桑助进行探讨。”
江行知看向桑慈,“你觉得Agent的记忆,越完整越好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Memory也需要生命周期?”桑慈抬头,眸子发亮,“比如,临时偏好、长期偏好、身份信息,应该有不同的保存周期。”
桑慈的一点就通,让江行知重新审视她。她的眼圈相比初入江家时,多了些青黑,中和了她五官的精致冷艳,更显得接地气些。她想必暗中下了不少功夫。
“说得没错,Memory不是越完整越好,而是越准确越好。”江行知郑重道,“Memory的意义,不是永远记住用户,而是在变化中,持续理解用户。”
桑慈一边听着,一边皱眉。
江行知看见她的表情变化,忍不住问:“桑慈,你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不是疑问,而是一些小脑洞。”
“说来听听。”
此时,百川厅一反方才的热闹,众人都安静地听两人一唱一和。
桑慈定了定神,说:“人工智能是模拟人类神经网络而成的系统。可是,人的记忆,恰恰是模糊的,越往前的事,越是雾蒙蒙的。”
“我们会遗忘,所以反而不担心记忆的存储问题。而且,当我们回望记忆的时候,会根据当时的天气,心情,味道,给记忆增加一点滤镜。过于精准的记忆,反而是智能的反向指标。”
江行知沉默了很久。他并非没有以这种感性的角度,考虑过人工智能的问题。但他充满感性的记忆很少。
“有意思。”他终于说。
沈杳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大家无聊的话题终于停止时,他才懒洋洋地开口:“那桑助,你有没有那种加了很多滤镜的记忆?”
有。比如雨夜航站楼,比如阿尔萨斯的铁桥,比如夜晚的龙虾馆。
但这些,桑慈没说一个字。
“有很多。”桑慈笑得好看,说完,江行知忽地抬眼看向她,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刚好视线与她相撞。
“是我的秘密。”水晶灯地光落进她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桑慈给大家上最后的甜点,宴席很快散场。江琴临走时,往桑慈包里塞了张名片,“桑助,以后想找实习,或是找投资,记得来找我。”
桑慈受宠若惊,“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的眼光比江行知的好。”江琴俏皮地眨眨眼,又跟沈杳打打闹闹出门了。
……
江行知在林肯里坐得比平时久。
参加完家宴,他就一直保持这种思考的姿势,仰靠在后座。司机不敢动,停在车库里。下雨了,飘渺传来雨打芭蕉声。
“下雨了,你下班吧。”江行知看样子还不准备下车。
看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雨丝,江行知想起很多年前,阿尔萨斯。
细雨霏霏,铁桥缓缓转动。
桥那头,人潮熙攘。
他站在人群中央,正与沈杳谈论一笔收购案,余光却瞥见桥对岸,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踮着脚,朝这边望。
她以为没人发现自己。
可每当他的视线扫过去,她便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桥边的铁栏杆。过一会儿,又偷偷抬起眼睛,像只藏不住心事的小猫。
后来,在龙虾馆,她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他。
问她为什么。
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忍心看龙虾被捞起来。”
他那时觉得,这姑娘心思跳脱,又娇气单纯得很。
再后来,舟济破产,她出现在江家。为了钱,可以参与疯狂的游戏;成日啃晦涩的专业资料,忙碌到深夜。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同一个人。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桥边的小姑娘。
车库的自动感应灯灭了,四周忽然陷入黑暗。
玻璃窗上映不出他的身影。
这一刻,他想,Memory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让AI学会记住。
而是学会,在一个人不断变化之后,承认自己曾经认识错了她。
@桑慈的成长日记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人会变。
——人会变心,会变老,会死。
而世上最好的事情,也莫过于人会变。
——人会变得更强大,更勇敢。
一次比一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