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入城

班老大今天心情不好。

他蹲在桶边,掬起一捧水,迎面泼在脸上。凉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闭上眼,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昨夜下面递来的消息,到现在还压在心里。

菜人市出了岔子。老马那个蠢货,竟把县里一位秀才公的儿子,当过路羊给收了。姓赵的昨夜使人递了话来,约他即日进城商议,那秀才已然报了官。

偏牙行那头也不消停。老仇那个死秃子,江南那条线硬生生叫他截去了一半。

眼下菜人市这事很是棘手,攥在手里,只怕后患无穷。倒不如干脆给了老仇。横竖那死秃子惦记也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江南那条线,绝不能容他再伸手。

班老大在心里琢磨着。

嗯,再想想。等进了城,见过姓赵的再说吧。

想罢,又举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斌爷在旁边递来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正要说话——

一阵笑声传来。

班老大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名精瘦的汉子正蹲在桶边逗孩子,手指往水里一掠,水珠尽数弹向孩子脸颊。

孩子偏头去躲,还是被溅了一脸,仰着脑袋哈哈大笑。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小牙。

班老大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记忆深处,一幕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那是一年春日。

刚从二大爷家做完活回来的他,正在院里冲凉,一桶水从头淋到脚。

忽然,“啪”的一声,一条布巾甩在背上。

他闭着眼,反手往后一捞。

一把便拽出个小东西。

“还跑?”

怀里的孩子扭着身子直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我的糖呢?我的糖呢?”

他抹开脸上的水。

孩子正仰脸笑得欢快,大张着嘴,小牙白的晃眼。

院里的桃花簌簌落下,沾了孩子一头一脸。

“老大。”

斌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耳边依旧人声嘈杂,木瓢磕着桶沿,当当作响。

班老大收回目光,缓缓擦净脸上水渍。

人都不在了。

还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方才逗孩子的精瘦汉子已歇了玩笑,正同两名歇脚的读书人闲谈。

只听其中一人道:“听闻祭酒大人近日就要返乡?”

“算算也就这几日。”

“听说,徐大人此番回乡,要从乡里挑选两名稚童亲自教导。”

另一人有些惊讶:“当真?”

“徐家本家传出来的话,还能有错?”

“那倒真是好造化,也不知最后落到谁家孩子头上。”

精瘦汉子听完拱手问询:“二位先生,敢问如今入宜州城查验严苛吗?入城是否要缴银钱?城里可有落脚的地方?”

书生笑着作答:“大可放心。刘县令素来仁厚,体恤逃荒灾民。入城不收税费,之前城南还专门辟出流民安置处,去得早,兴许还能寻着位置。”

听见“仁厚”二字,班老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随即转过头,朝身后吆喝一声:

“来个人,给我净面。”

说罢,起身往一旁去了。

水摊依旧闹哄哄。不久前还跟人动手的牛大夯,这会儿已经蹲在几个挑夫中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桶沿敲得梆梆响。

斌爷迈步来到他身侧。

“老大,老马来了。”

“让他过来。”

班老大正端坐着剃须。一名手下捏着剃刀,仔细顺着下颌轮廓轻刮。

明明天气寒冷,老马额头却布满密密麻麻汗珠,走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大。”

班老大阖着眼,一言不发。

老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剃刀刮过下巴,发出细细的沙响。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咱们的规矩,是什么?”

老马浑身一颤。

“老大,我……我真不知那是秀才家的公子。我要早知道万万不敢——”

班老大抬手打断。

“跟着我这么多年,规矩心知肚明,我不愿当着一众兄弟,让你太过难堪。”

老马身形瘫软,语声带着哀求。

“老大……”

班老大睁开眼。

“先拖下去,领五十鞭。”

两旁手下齐声应道:

“是。”

老马脸色惨白,却没敢再求。任由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拖向侧边树林。

此时。

水摊另一头,云娘正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阿山察觉她异样,伸手碰了碰她。

云娘赶忙收敛神色,抬眼示意林间方向,压低嗓音:

“你看,那人。”

阿山朝那边望去。认出正是昨日菜人市那个姓马的男人。

林子深处很快传出鞭子抽打皮肉的沉闷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声。

阿山皱紧了眉头。

听着那一声声鞭响的云娘,却想起昨日那根系在妇人颈上的草绳,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还有那名四处寻找儿子的书生。

不知他的孩子……找到了么?

云娘抿了抿嘴,不敢再往下想。

阿山已经收回目光。

“阿喜,把水囊灌满。我们速速启程吧。”

阿喜正蹲在水边,闻言抬起头。

“现在就走?”

“嗯。”

阿山开始收拾东西。

“早点进城稳妥。”

三人很快收拾好东西,随即汇入官道的流民,朝县城方向行去。

树林里的鞭声还在继续。

不多时,两名手下从林中出来。上前回话:

“老大,打完了。如何处置?”

班老大仰着脸,任人替他净面,眼皮都没抬。

“给他扔回去。”

话音刚落,官道那头哒哒的急蹄声直奔水摊冲来。

替他剃须的手下骤然一惊,手腕猛地一抖。

细碎尖锐的灼痛擦过腮边,班老大低低抽了口冷气:“嘶——”

他微微偏过脸庞。

手下脸色煞白,慌忙攥紧剃刀:“老大,我——”

班老大抬手止住他,指尖往脸颊伤痕轻轻一抹,指腹沾上温热的血,随手一搓,目光投向奔来的信使。

只见一头黑驴已经冲到水摊边,骑驴的汉子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便往下跳。

班老大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那人几步冲到跟前,气还没喘匀。

“老大,县衙闹起来了!

“慌什么。”

那人喘了口气。

“赵捕头急遣我来传话。让您立刻进城。宋举人与县学周教谕领着大批生员,本地乡绅耆老,把县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嚷着要县衙立刻拿人查办。如若不然就告到府城去。赵捕头催您火速前去商议。”

班老大皱了皱眉。

“你在县里时日已久,这秀才根底你知道多少?”

来人抹了把汗。

“听说前年他娘子病逝,误了乡试。本是县里大有希望中举的才子,周教谕对他格外器重。老大,依小的看,这事怕是不好善了,您还是赶紧进城与捕头大人见面要紧!”

班老大没再问。

“走。”

斌爷已经转身招呼人。

班老大站起身,把身上的衣裳理了理。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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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被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