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老大今天心情不好。
他蹲在桶边,掬起一捧水,迎面泼在脸上。凉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闭上眼,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昨夜下面递来的消息,到现在还压在心里。
菜人市出了岔子。老马那个蠢货,竟把县里一位秀才公的儿子,当过路羊给收了。姓赵的昨夜使人递了话来,约他即日进城商议,那秀才已然报了官。
偏牙行那头也不消停。老仇那个死秃子,江南那条线硬生生叫他截去了一半。
眼下菜人市这事很是棘手,攥在手里,只怕后患无穷。倒不如干脆给了老仇。横竖那死秃子惦记也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江南那条线,绝不能容他再伸手。
班老大在心里琢磨着。
嗯,再想想。等进了城,见过姓赵的再说吧。
想罢,又举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斌爷在旁边递来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正要说话——
一阵笑声传来。
班老大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名精瘦的汉子正蹲在桶边逗孩子,手指往水里一掠,水珠尽数弹向孩子脸颊。
孩子偏头去躲,还是被溅了一脸,仰着脑袋哈哈大笑。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小牙。
班老大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记忆深处,一幕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那是一年春日。
刚从二大爷家做完活回来的他,正在院里冲凉,一桶水从头淋到脚。
忽然,“啪”的一声,一条布巾甩在背上。
他闭着眼,反手往后一捞。
一把便拽出个小东西。
“还跑?”
怀里的孩子扭着身子直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我的糖呢?我的糖呢?”
他抹开脸上的水。
孩子正仰脸笑得欢快,大张着嘴,小牙白的晃眼。
院里的桃花簌簌落下,沾了孩子一头一脸。
“老大。”
斌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耳边依旧人声嘈杂,木瓢磕着桶沿,当当作响。
班老大收回目光,缓缓擦净脸上水渍。
人都不在了。
还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方才逗孩子的精瘦汉子已歇了玩笑,正同两名歇脚的读书人闲谈。
只听其中一人道:“听闻祭酒大人近日就要返乡?”
“算算也就这几日。”
“听说,徐大人此番回乡,要从乡里挑选两名稚童亲自教导。”
另一人有些惊讶:“当真?”
“徐家本家传出来的话,还能有错?”
“那倒真是好造化,也不知最后落到谁家孩子头上。”
精瘦汉子听完拱手问询:“二位先生,敢问如今入宜州城查验严苛吗?入城是否要缴银钱?城里可有落脚的地方?”
书生笑着作答:“大可放心。刘县令素来仁厚,体恤逃荒灾民。入城不收税费,之前城南还专门辟出流民安置处,去得早,兴许还能寻着位置。”
听见“仁厚”二字,班老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随即转过头,朝身后吆喝一声:
“来个人,给我净面。”
说罢,起身往一旁去了。
水摊依旧闹哄哄。不久前还跟人动手的牛大夯,这会儿已经蹲在几个挑夫中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桶沿敲得梆梆响。
斌爷迈步来到他身侧。
“老大,老马来了。”
“让他过来。”
班老大正端坐着剃须。一名手下捏着剃刀,仔细顺着下颌轮廓轻刮。
明明天气寒冷,老马额头却布满密密麻麻汗珠,走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大。”
班老大阖着眼,一言不发。
老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剃刀刮过下巴,发出细细的沙响。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咱们的规矩,是什么?”
老马浑身一颤。
“老大,我……我真不知那是秀才家的公子。我要早知道万万不敢——”
班老大抬手打断。
“跟着我这么多年,规矩心知肚明,我不愿当着一众兄弟,让你太过难堪。”
老马身形瘫软,语声带着哀求。
“老大……”
班老大睁开眼。
“先拖下去,领五十鞭。”
两旁手下齐声应道:
“是。”
老马脸色惨白,却没敢再求。任由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拖向侧边树林。
此时。
水摊另一头,云娘正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阿山察觉她异样,伸手碰了碰她。
云娘赶忙收敛神色,抬眼示意林间方向,压低嗓音:
“你看,那人。”
阿山朝那边望去。认出正是昨日菜人市那个姓马的男人。
林子深处很快传出鞭子抽打皮肉的沉闷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声。
阿山皱紧了眉头。
听着那一声声鞭响的云娘,却想起昨日那根系在妇人颈上的草绳,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还有那名四处寻找儿子的书生。
不知他的孩子……找到了么?
云娘抿了抿嘴,不敢再往下想。
阿山已经收回目光。
“阿喜,把水囊灌满。我们速速启程吧。”
阿喜正蹲在水边,闻言抬起头。
“现在就走?”
“嗯。”
阿山开始收拾东西。
“早点进城稳妥。”
三人很快收拾好东西,随即汇入官道的流民,朝县城方向行去。
树林里的鞭声还在继续。
不多时,两名手下从林中出来。上前回话:
“老大,打完了。如何处置?”
班老大仰着脸,任人替他净面,眼皮都没抬。
“给他扔回去。”
话音刚落,官道那头哒哒的急蹄声直奔水摊冲来。
替他剃须的手下骤然一惊,手腕猛地一抖。
细碎尖锐的灼痛擦过腮边,班老大低低抽了口冷气:“嘶——”
他微微偏过脸庞。
手下脸色煞白,慌忙攥紧剃刀:“老大,我——”
班老大抬手止住他,指尖往脸颊伤痕轻轻一抹,指腹沾上温热的血,随手一搓,目光投向奔来的信使。
只见一头黑驴已经冲到水摊边,骑驴的汉子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便往下跳。
班老大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那人几步冲到跟前,气还没喘匀。
“老大,县衙闹起来了!
“慌什么。”
那人喘了口气。
“赵捕头急遣我来传话。让您立刻进城。宋举人与县学周教谕领着大批生员,本地乡绅耆老,把县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嚷着要县衙立刻拿人查办。如若不然就告到府城去。赵捕头催您火速前去商议。”
班老大皱了皱眉。
“你在县里时日已久,这秀才根底你知道多少?”
来人抹了把汗。
“听说前年他娘子病逝,误了乡试。本是县里大有希望中举的才子,周教谕对他格外器重。老大,依小的看,这事怕是不好善了,您还是赶紧进城与捕头大人见面要紧!”
班老大没再问。
“走。”
斌爷已经转身招呼人。
班老大站起身,把身上的衣裳理了理。
“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