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动?”薛木头重复道,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都和罗静一样有点抖了,“具体一点。”
“没法具体,就是那种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浑身觉得毛骨悚然的感觉,好难向没有修为的人形容的。”阿洛晨皱着眉头。
薛木头觉得有点聊不下去……
“就好像有一座火山喷发了,但是你看不见。”在旁边看起来似乎话少得多的格玉衡,突然冒出来这一句,“所以我们立刻决定往回赶。”
“然后呢?”作为说书人,薛木头平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拖节奏”的可恨与可恶。
“空无一人……”阿洛晨沉声道,“神庙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没有应如太子,没有阿渊,也没有江离公子。神庙里面整个黑漆漆的,黑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神庙大门紧闭,大门外的守卫,聊天的聊天,打哈欠的打哈欠,显然没有意识到神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想到千里迢迢抓来的‘祭品’,早已逃得一干二净。”
“至少有一点我们可以断定:阿渊他们不会是从神庙的正门出去的,也不可能是从密道,那样子的话,他们至少能和我们撞见。除此之外,神庙没有别的出口。”
“就在那么小小的一点地方,”阿洛晨的声音低沉下去,“孟渊、江离公子、应如太子,还有不管是什么和那三人一起留在那神庙里面的……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走,我们多带几个人,回去找他们。”格玉衡站起来。
阿洛晨叹了口气,顺手把刚才自己叼过的那根狗尾巴草塞到格玉衡的牙缝里让他咬住:“该用得上你动刀子的地方,我绝不拦着。这会儿别乱支招,这里有几个人是和你一样能打的?好不容易带出来了,别白折腾。”
“我倒是觉得,现在不管返不返回神庙,意义都不大。”薛木头皱着眉头说,“他们有可能……还真是就‘消失’了。”
古籍里面,关于应诺神庙的“神迹”还有什么记载来着?
“尽明先生……”老人家的声音传来,他似乎这会儿才从刚才的消息里缓过来,“如果刚才这位姑娘说的都是真的,那位来救我们的江离公子,此刻可是有危险?”
薛木头仔细打量着这位老人家。虽然只是路上小馆的掌柜,但刚才那几下子,已经能看出来队伍里很多人认识他,不知以前这群“亡命之徒”多多少少都在他那儿蹭过酒喝,还是纯粹出于尊老,倒意外地对他有着几分尊敬的意思。
“我们能为他们做点什么?”老人家说。
人群里面响起了一些惊恐的议论声:“我们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他们吗?”
“还是快快赶路,离开这里吧!”
“对对对,赶快的,离得越远越好!”
“再说了,我们就算去了,刚才那个小子说的对,我们又不能打,跑回去白折腾。”
“你们说什么混账话!”也有不同的声音在喊:“那两个人把我们大伙儿救了出来,现在下落不明,我们转头就拍拍屁股走人吗?”
……
来之前,虽然就已经知道前路未知,却倒是真的没有想到会这般进退两难。
进,要找的人无影无踪,反倒是可能重新踏入陷阱;
退,又怎么舍得把朋友扔在这里置之不理?
应如神庙、献祭法阵、神庙里的花纹、那颗有墟海的珍珠,应如太子,重新现身的阿渊,消失的三人……
来之前,程匆说这是一次赌局,薛木头现在感觉还真就是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无论东西,无谓对错,前路未知,成败未知。
薛木头叹了一口气,能做的,也就是为他们祈福了吧。哑民的千年流离里面,遇到无可解的磨难时,全族就会一起祈福。
薛木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所谓信念的力量,但反正每次这样之后,他自己总是能内心笃定一点地重新面对当时的磨难。
对,至少要笃定一点。战胜内心的软弱,不要走,也不要慌。
让自己充满力量,等待,然后再做出对得起自己的决定。
但行前路。
薛木头低下头,很淡定地在一片吵闹里面就地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掐了一个智慧手印,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地,就开始唱诵起来。
这个动作虽然不大,但是在吵吵闹闹的众人中,就显得有点突兀。
周围好几个都退了一步,吵闹声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着这位非常不符合传说中形象的“违禁小说”写书人到底要做什么。
这样的薛木头,和平时,感觉有点不一样。
罗静眨了眨眼睛。
初雪祈祷词。应该至少隔了有七年之久吧,终于又一次在藏钰山谷里面响了起来了。
或者说,隔了有千年之久了,在应诺神庙的四周想起来了。
轻轻的,如同一阵微风。
阴沉了一整个晚上的夜空,此刻竟洋洋洒洒地飘下雪来。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而在众人安静下来的这一瞬间,落在薛木头身边的雪花突然如同被点燃一般,发出了萤萤微光。
那微光刚开始只有一点点,但薛木头一动不动的继续吟诵中,化为萤火的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如同萤火虫一般的光点,如同细碎的星辰,自漆黑的天幕上坠落下来。
除了两名藏钰族人,其他人都很吃惊。
落英缤纷、宛若流火
格玉衡一点都没有犹豫,一屁股坐在薛木头身边,也一起唱诵起来。
果然连祈祷词都是一样的。
阿洛晨起初还有一点惊讶,但随即一笑,跟着格玉衡,也加入了唱诵。
随后,周围渐渐有人也加入了进来。
先是罗静,那位老人家,接着是小妮子,到最后,整个人群似乎都被面前所见到的奇观折服,低低的议论声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的祈祷词。
唱诵词很好听,很柔和,不难学,多听几遍,就会。
像是和静默的大地本身在一起共鸣着。
随着这共鸣,天上洋洋洒洒的初雪,终于整个变成了一片璀璨星河!
孟渊看见天上降下来的银光时,眯了眯眼睛。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荧光。那光点掉在他手里,很快又融化成一小滩微凉的水迹。
这样子的场景,藏钰族人再熟悉不过,年年都会有。但程匆这“土包子”就不一定见过了。
孟渊转过头去,萤火的倒映下,程匆的脸显得很白。他仰着头,微微张着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真的好可爱。
除了程匆,其他人虽然也有意外,但平静多了。
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是停了下来,但直到此刻,看到那漫天荧光时,他们才注意到下雪了。
不是这几个人念的祈祷词……那会是谁?
孟渊皱了皱眉头。
阿洛晨?格玉衡?可仅凭两个人的祈福,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愿力共鸣。这漫天飞雪都已化成荧光,这样的愿力,起码得上百人,甚至两三百人之众。
他心中蓦地一动:难道……是外面那些被抓来的“囚徒”?
这荒山野岭、月黑风高的,神庙外除了门口押送犯人的守卫,也就剩下那些死囚了。
孟渊想不明白。
就算是那些死囚,他也想不通他们为何会突然在初雪之时,像藏钰族人一样做祈福。
不过,不管为什么……这从天而降、饱含愿力的荧光雪,是真实不虚的!
他转过头,雪已经越下越大,扯天扯絮一般从幻海的天空中飘落。背后那具庞大的鲸鱼骨架毫无遮拦地矗立在这漫天大雪之中。一些雪花落在了骨架黑色的符文刻痕上,像落入泥土一般,“倏”地便被吸了进去。
孟渊一向觉得自己的视力很好,但此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吸进了雪花的符文,颜色好像变浅了那么一点点,刻痕也似乎没那么深了。
他揉了揉眼睛。
不可能吧?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水灵灵。水灵灵的眼睛和自己一样,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宿溟留下的骨骸。
孟渊心中升起一阵狂喜。
这一片漫天的,飘散的、闪着萤火的雪花,在天地之间,仿佛铺开了一条连接现实与此处幻世的通道。
“长老爷爷,愣着干嘛?!”孟渊喊了一声。
三个神色各异的人都被他喊得吓了一跳。古长老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法杖,看那样子是要祭出一个防御法咒,再接着方才的厮打,挡在昏倒的应如太子身前。
孟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本来就一根筋、执拗得要命的长老爷爷,在应如太子面前,那根筋简直拧得更硬了。
若不是长幼有别,换做族里其他同辈,孟渊真想上去朝他后脑勺拍一巴掌。
他忍了忍,伸手朝骨骸的方向一指。
“看这边!看这边的雪花,爷爷!祈福的雪花是药,是解药!之前您使过的那个旋风法阵,再来一个呀!把这些雪花都吹到骨骸上去!”
暮如雪愣了一下,随即跺了跺脚,这才恍然大悟。
他十根纤长的手指迅速而灵巧地在胸前结印,好快,好稳。孟渊觉得从小到大,藏钰族教学课堂上炫技的所有演示,都比不上眼下的这术法。
果然,爷爷日常瞧不上自己,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暮如雪两手的拇指与食指交扣成圈,然后,猛地向外干净利落的一推——
一阵狂风平地卷起。孟渊只觉得自己都快被吹离地了,他猛一趔趄,旁边程匆的手立刻伸过来,将他紧紧握住。两人都稳了稳身形。
新年快乐!
笃定一点。战胜内心的软弱,不要躲,也不要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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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微光破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