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静的声音随即温柔地传了过来:“小妹妹,别怕。你们……是被抓到这里来的吧?我们和那伙人不一样。”
她想了一下,补充道:“我们一看就不是修士,和你们一样,是没有修为的平民百姓。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罗静的声音很好听,说话的语调让人有种被轻柔手掌抚平创伤的错觉,仿佛暖阳与青草的气息。
老人家的手从小妮子的嘴上滑了下来。
小姑娘张着嘴,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望着面前这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就你们两个?”老者手向后划了一大圈,“来救我们……这么多人?”他的手势非常形象地展现出了双方在数量上的巨大鸿沟。
“不是不是,”薛木头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倒给了他一个将话题引向正轨的机会。
“之前还有一个……相当厉害的剑修。长得非常俊俏,剑眉星目,身形挺拔。那才是正儿八经来救你们的人。”
他转向小姑娘,“对了,你应该还见过他。喝过你家的村酿,还差点在你家店里……呃,起了争执那个?”
老者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想起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贴着地面打旋儿卷来,枯枝落叶随之飞舞。罗静的面纱毫无防备地被“唰”地整个吹了起来。
面前原本已平静些的小妮子,忽然全身打了个激灵,终于又没忍住:“鬼呀!!”一声凄厉的尖叫比刚才那声更惨烈。
她一时没忍住出声,便立刻察觉不对,两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罗静。
即便再漆黑的夜晚,也仍有微光。罗静底子白净,脸上的疤痕在这微弱光线下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罗静向后退了一小步,伸手将面纱重新拉好,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动作,这样的场景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今夜的风,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
薛木头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抽得疼,脑子里几乎没经过什么思考,就一把抓住了罗静的手。
两人还来不及说话,一样东西便带着凛冽的寒气,向两人袭了过来。
薛木头拽着罗静的手没停,把她往背后用力一拉,身体第一回比脑袋还快地做出了反应,一侧身挡在了罗静身前。
袭击薛木头的东西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一道寒意沿着他的胳膊,从前臂到胸口一路划了过来,瞄准的是要害。薛木头连那兵器的影子都没看清楚,只觉得身上先是一凉。
衣服破开,皮肉裂开,血涌了出来。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剧烈疼痛。
薛木头只觉得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刚才拉住罗静那一下用完了全部力气,身体忍不住刺溜一下就往下滑,嘴里有气无力地:“救我……江离兄救我……”
挥剑的人跟着小妮子的呼救声而来,本还有后招,动作都已摆好,见他这样,却顿了顿,第二剑没再刺出。
这人身形一顿,后面另一位同行者也赶了上来。前面挥剑的人沉默不语,后面赶来的那个却截然不同,一边疾步上前,一边就喊了起来:
“收手,玉衡!收手,砍错人了!这人那么菜,他妈的一看就不是修士啊!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腿都吓软了。就那点皮外伤,喊得跟什么似的……哪家仙门也不能收了他呀。”
喂,误伤了人,还要二次伤害?!
那人的话落进薛木头耳朵的同时,一只胳膊也伸了过来,拽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往上扶。
听到“只是皮外伤”这句,薛木头顿时也觉得身上确实没那么疼了,腿也没那么软了,隐约恢复了一点力气。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他赶忙转头去看身后的罗静。
罗静的手还在他手里。
“我自己能起来,皮外伤而已。”薛木头“啪”的一下,将那人伸过来扶自己的手打开。
面子很重要!
后来的那人倒也不以为意,很自然地反手脱下自己的外衣,就往薛木头身上披:“果然是位少年英雄,这点皮外伤算不得事。只是你的衣裳被玉衡划破了,我替他赔个不是,你就先穿着我的吧。”
被称作“玉衡”的人在旁边哼了一声。
脱衣服的人这边给人披着衣服,那边回手一指:“闭嘴。”
刚刚在黑暗中如幽灵般出现的剑客,于是听话地闭了嘴。
薛木头并不是很想穿那人的衣服,站起身来伸手一抓,就想把这件强行披上来的外袍扯下来。掌心碰到衣料的纹路,却不由得一顿。
他伸手又摸了几下,拽到面前,在夜色下凑近细看。没有光线的地方,一切色彩都是模糊的,但纹路与图案仍能依稀辨认。
更何况这纹路,就算看不清楚,薛木头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
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是烙进血脉里的那种熟悉。
他抬起头,顾不上胸口漏风的衣裳,努力想在一片黑暗中看清方才出现的两个陌生人。黑暗里看不清相貌,但能感觉出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身量都很匀称。一举一动,连同方才那人说话的口音,都透着一股莫名的、与世隔绝的外族味道。
不,其实语音倒不那么明显,但这两人周身透出的气质,让薛木头产生了一种陌生而又亲切的、同命相连的感觉。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那两人都紧张地侧了侧身。
如此之“菜”,还如此之“勇”,竟想要反击?
“你这伤口实在对不住,”后面那人说:“先处理一下吧,我有很好的伤药。”一边说,一边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一些粉末在自己手心,就往薛木头胸前摸。
“我伤的我来!”格玉衡一把抢走药瓶,把阿洛晨挤到身后。
“不是!”薛木头顾不上这些,急切道,“你们……你们是藏钰人?”这句话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极了,“你们是孟渊……是尽舟兄的族人吗?”
阿洛晨和格玉衡互相对视了一眼。
“好眼力,”阿洛晨说,“怎么看出来的?”
这么笃定的语气,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比起这个,他更关心面前这个很有意思的人什么身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样子的地方?
“你们的服饰啊,”薛木头把自己破了的衣服拽了拽,分出一角同样的五彩条纹,“你看这个纹路,‘应诺’古族沿用千年,当今世界上,也就哑民的服饰上还保留着这个花纹。哑民每人我都认识,那你们就只能是应诺大祭司慕如雪庇护的藏钰族人了。”
他将那手工打制的五彩条纹绦子递到两人面前。
阿洛晨和格玉衡都愣了愣。
薛木头给两人看了衣服,一边往回拽着整理,一边接着道:“只怕你们身为藏钰族人,自己都不知道这五彩纹涛的含义吧?”
他似乎被刚才那句“好眼力”夸中了某个开关,按都按不住了。身上抹了药的伤口那点剩余的疼痛,早就无影无踪,只剩下兴奋。
那种发现新写作素材的兴奋,那种满腹才学被人看见的兴奋。
“你们藏钰山谷里的神庙,我一直很想去考究一下。但哪怕没有亲眼见到,我也几乎可以肯定,这彩条上的五色花纹,是和神庙上的符咒相对应的。”他语速加快:“你们说,是不是?”
“还真有你的,”阿洛晨很惊讶,“被你说对了。”
”这人怎么知道那么多?”格玉衡皱了皱眉。
“天生吃这行饭的呀!写尽天下风月……”薛木头一拍大腿,正要喊出那句自己常用的口号,忽然顿住了。
阿洛晨看着他,眯了眯眼睛:“你是尽明先生?”
罗静抚了抚衣衫,像薛木头和那两人一样,盘腿坐到了地上。薛木头刚才的状态,她从未见过,让她有点吃惊,却也并不意外。
这大概才是“尽明先生”的本色。目光如炬,火眼金睛,一块布料就能认出对方的族群;并且在得到对方确认后,如获至宝般,简直按不住话匣子。
也难怪,藏钰族人和哑民一样,同为这世上的畸零之族,甚至因七年之前那件事后,全族销声匿迹,变得比哑民还要神秘。
哑民身上衣服的传统花纹,似乎也和藏钰族人的一样。以前薛木头老是挂在嘴边的各种族源考证,似乎还真有那么回事。
也是,应诺族人的后裔。七年前那件事之后,天下皆知。
罗静几乎可以肯定,若非此时夜黑风高,生死未卜,薛木头怕是能马上掏出笔墨本子,当场就开始整理素材了。
想到这里,罗静忍不住噗嗤笑了。
“尽明先生啊,方才实在是多有冒犯!您老人家但凡露一点招牌,怎么着也不能让我孙女儿这般冲撞您和您夫人啊!”队伍前头那位老者此时正压着小妮子的头,连连向薛木头和罗静赔礼。
“夫人?什么夫人?”薛木头和罗静同时一愣。
“不、不、不……”薛木头觉得自己急得都快结巴了。素来行文流畅、巧舌如簧的尽明先生此刻像抖豆子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我……啥也没说……”
薛木头这一紧张,几乎快忘了另一个更紧迫、更要命的重点。
马甲,掉了一地的马甲,还捡的起来吗?!
罗静一言不发。
还好,似乎没旁人留意夫人这个点。话题很快又被扯到别的方向,更多人注意到的,是尽明先生这个如雷贯耳的称呼。
“那就是传说中的尽明先生?!”
四周纷纷扬扬的议论声,让这黑黝黝的山谷底,如同烧沸了一锅水。
“尽明先生?就是那个写尽天下风月的尽明先生?”
“对,就是他!若是能抓着他去领赏,那可发大财了,他可是悬赏榜上第三名呢!”
“你捂他脑袋,我来打晕!”
“等等,打晕之前不先‘吃干抹净’么?”
“他、他这副模样,有什么好吃干抹净的?”
“说你蠢,你真蠢!享誉天下的尽明先生,写尽风月的尽明先生,悬赏榜第三名的尽明先生,能没点积蓄吗?!”
薛木头在内心咆哮:老子还真就没点儿积蓄!
“说的也是……那算了,捂脑袋,打晕吧。”那人顿了顿,“有一说一,他的话本子是卖得真好,就连我都听过。上次我豁出命去听那段《断剑浪子闯情关》,差点没被‘钓鱼执法’的镇鬼堂打个半死。”
“哼,就你那眼力见儿,活该!”
“但说真的,市面上写风月本子传奇小说的多了去了,怎就仙门世家商量好似地,都要抓这个尽明先生?悬赏还一路追加,榜上都只排在那个千年老怪物‘应如太子’后一位……这是什么待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妖你个头的妖!这年头,但凡是个妖,早被那群打怪抓灵兽的吃干抹净了……那你倒是说,尽明先生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冲撞了哪路神仙?”
罗静叹了口气。
实在听不下去了。
有些话必须挑明,有些事也不想再装懵。
“你们到底搞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到这里来?”她回过头。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罗静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然探入众人心底,“啪嗒”一声拧开了某道隐秘的锁扣。仿佛有某种漆黑、粘稠、难以名状的东西,自脚底所立的土地深处翻涌上来,牢牢攥住了每个人的脚踝。
“他们说我们犯了王法,”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论罪当杀。”
小妮子身边的老者此刻缓缓开了口。不愧是开了一辈子野店,见惯风浪的人,即便在此刻,依旧语言沉稳,思路清晰:“这位姑娘问在点子上了。”他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惶惑的脸,“咱们这些人里,的确混着些亡命之徒,可那毕竟是少数。”
他顿了顿,回身将瑟瑟发抖的小妮子揽近,枯瘦的手指向她,也指向人群里其他几张年轻或妇孺的面孔:“但像我这孙女一样的半大孩子,难道也都是‘论罪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