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年是扬州出了名的浪荡子弟,喜好游荡于勾栏瓦舍之间,常传夜御数女的韵事。
西风弱柳,烟波浩渺,为扬州纨绔津津乐道的松竹馆傍水而建,在黄鹂啼早春的时节,从松竹馆二楼推开窗,便可领略荡漾湖泊丰沛润人的水汽,湖中一道长桥覆水而眠,湖对岸一座座亭台楼阁遥相对望,琴瑟笙箫,鸾歌凤吹,天籁之音,余韵绕梁。
恰逢好春光,行人莫不星行夜归,游山玩水,密园曲径通幽,湖亭云雾缥缈,桃梨海棠,长堤春柳,百卉含英,淮水春风满人间。
行人有行人的好去处,红尘眷客也自有他们的好归所,爱那袅袅风韵者皆对松竹馆心驰神往,馆内座无空席,凡俗恩客往来不休。
松竹馆何来如此盛景?还要从半月前来此的一位女子说起。
那女子明眸皓齿,冰肌玉骨,仙姿佚貌,倾国倾城,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人皆道此女乃是神女下凡,普度世人。
原因无他,凡与其交欢者,巫山赴**前风流成性,春风一度后幡然悔悟,明心见性,皆言再不入这红尘囹圄。
宋文年慕名而来,想要一睹所谓神女的芳彩,也不愿听信这荒诞不经的传闻,非要身体力行,瞧一瞧神女的光风霁月。
于是,宋文年携一众好友,踏着满园春色迈进松竹馆的大门。
松竹馆老|鸨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在正厅前门笑迎八方来客,一看来者是不负风流美名的宋文年,于是口称“久仰大名”迎上前。
老|鸨芸倌娘纵情名利场数十载,徐娘半老,风韵不减,她手把纨扇,笑掩朱唇,问:客人吟诗作画否?
宋文年笑而不语。
芸倌娘华裙涌动,欺身上前,又问:客人品酒下棋?
宋文年一挥折扇,粲然一笑,回:切莫推三阻四,大煞风景。
芸倌娘美目流盼,再问:歌舞助兴?
宋文年及好友二三人回:鸾歌凤舞哪里比得上窈窕淑女。
芸倌娘故作明悟状,说:既然都不是,那就是来求见我们松竹馆花魁柳平乐?
宋文年友人递过银钱,芸倌娘一手接过,嘴上称俗,笑容愈发灿烈。
芸倌娘巧笑嫣然,摆手直道:不成,我们那花魁生性古怪,只肯在吟诗作画、品酒下棋、歌舞助兴后出场,她说那时急管繁弦,金鼓喧阗,才是热闹。
友人也在一旁附和:素闻柳平乐好出些瘦辞隐语,只有答对的人才能有幸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宋文年听了饶有兴味,问:听闻柳平乐才气斐然,若是无人答对呢?
芸倌娘回:若无人答对,那就由柳平乐亲自挑选,或是富豪乡绅,或是布衣黔首,全凭她的心意,即便是那街边乞儿,只消被她看中,也可一览春风,我这松竹馆都要照常依她。
宋文年合扇感喟:虽未相见,可知此乃巾帼奇人。
芸倌娘的话令宋文年对还未谋面的柳平乐心驰神往,他望穿秋水,柳平乐却久候不至,即便眼前载歌载舞灯火辉煌,宋文年也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直到乐师舞|女序班离场,将馆台让出,宋文年才回神屏息,看见一身着素纱的女子姗姗登台,落落大方,婷婷袅袅。
柳平乐于台上落座,抚动一张蕉叶古琴,琴声倾斜而出,将人猝不及防地拉入高山流水式的宁和中,乐如萱草,酿了一壶忘忧。
宋文年和一众人等沉浸乐声,忘乎所以。
一曲罢了,众人击节称叹,回味无穷。
舞乐尽毕,终于到了人们翘首以盼的行“坐帐牵红”之礼的时候了。
只见仆役换下古琴,柳平乐援笔伸纸,一道隐语顷刻出来。
“立不中门,行不履阈。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矣。”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议论出个结论,宋文年的至交好友也满头雾水,苦思冥想:“不站在门中间,也不踩着门槛,人见了敬畏,却无需敬畏。”
好友起身作揖问道:“不知柳姑娘可否再多给些提示。”
柳平乐还礼摇头,不置一词。
最终无一人揭开谜底。
柳平乐缓步下台,援引《太平广记》,曰:金刚何为怒目?菩萨何为低眉?
宋文年答曰:“‘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姑娘既非金刚,那必定是菩萨了。”
柳平乐嫣然一笑,来到宋文年面前,从衣袖里拿出一柄玉花鸟纹梳。
正当众人以为她会将这柄信物交给宋文年时,却见柳平乐蓦然一转,将梳子交予宋文年一旁的友人。
友人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选中,望着柳平乐那双美目痴痴地笑。
两人携手离开,共度良宵。
宴终。
宋文年自松竹馆一宴未曾称心,便每月都来参宴,可次次不如意,数月如此。
每次柳平乐都会选择宋文年身边友人,宋文年亦不甘示弱,偏要带上一众好友前来。
数月后,宋文年的好友差不多都“还俗”了。
这日,宋文年又要赶去松竹馆,路上遇到一名老者拦路。那老者拦住他,向他乞讨。
宋文年不胜其烦,从钱袋中拿出几文钱扔在老乞丐的破碗中。
那乞丐捋了捋胡须,口中念念有词。
宋文年细听,他念的是“天生眼,地生包,水长骨,路接腰”。
这几个月他被隐语折腾得日夜难寐,听见乞丐的话立马拦住他询问。
那老者解惑道:“天生眼,引首以望日月昭昭;地生包,低头倾拜坟茔累累;水长骨,天赋冷骨冰鉴森森;路接腰,淮南梦月玉桥寂寂。”
老者言罢便离开了,宋文年回神,对方已经不见踪迹。
夜幕降临,宋文年再次来到松竹馆。
这次柳平乐依旧出了隐语,令宋文年出乎意料的是,柳平乐所出谜题竟与白日所见老者的话如出一辙。
宋文年起身回答,走到柳平乐面前,从她手中取过那柄梳子。
这次,他成了柳平乐的入幕之宾。
丘高壑深,朝云暮雨。
乾坤**,撑霆裂月。
放浪形骸,乐不思蜀。
话说这宋文年自打与柳平乐**一度后,转头就将这玉骨冰肌的“女神仙”给忘在脑后,又回到了醉生梦死纵情声色的日子中。
人们听了啧啧称奇,都道宋文年是九天仙子下凡也无法令其回头的浪子。
三个月后,柳平乐驾鹤西归与世长辞。
宋文年听闻噩耗前去吊唁。
柳平乐死后灵魂归位,位列仙班,果真是瑶池仙子下凡教凡人改过。
经此一遭,仙子度化了八十人。
金仙掐指一算,发现仙子还差一人方能度过此劫,斩断情丝,精进修为,巩固仙元。
那仙子透过瑶池看向人间,看到宋文年仍日日流连于青楼瓦舍,毫无悔改之念。
仙子计上心头,既然无法阻止宋文年夜夜**,不妨让他体会青楼女子的苦楚,相信他备尝艰苦后肯定会另有一番心境。
恰好柳平乐新死,头七未过,尸身完好无损。
仙子将宋文年的灵魂移送到柳平乐的尸身中。
宋文年清醒后,头痛欲裂,呼唤仆役上前伺候,却听到一阵惊呼声。他抬头一看,只见满堂惊愕。
宋文年低头一看,发觉自己一身丧服,正躺在棺材里。
他爬起身来,众人见状后退。
宋文年出声,听到的却不失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更为清亮的女声。
这声音他熟悉的很,是柳平乐。
宋文年手忙脚乱,扑到桌上铜镜前,镜中人果然是柳平乐!
宋文年不可置信,起身欲逃,却被带着仆从赶来的芸倌娘拦住。
芸倌娘见“柳平乐”死而复生,心花怒放地来到跟前,说道:你我母女情缘未了哩!
宋文年以柳平乐的身份被强行留在松竹馆继续做皮肉生意。
平生只有他做恩客,从未被“施恩”过。
宋文年百般拒绝,奈何“身娇体弱”,无力逃走。
他被迫着接了几次客,初时疼痛难耐,可渐渐地竟然得了些许乐趣,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广纳恩客,翻云覆雨,玉体横陈,淫乐巫山,即便是世间最娇媚的女子和他相比都相形见绌。
瑶池仙子为他的不堪度化感到怒不可遏,于是夜半托梦,告诫他红颜终有黯淡的一天,绝代佳人终成红粉枯骨,何必贪图眼前享乐,肆意荒淫人生。
宋文年梦醒憬然有悟,决心从良。
此举遂了仙子之意。
一日,宋文年见访客中竟有一昔日至交,于是恳请他纳自己为妾室。
那名至交见他恳求迫切,又耽于美色,于是同意了。
半月后,宋文年嫁入许生家中。
洞房之前,仙子为宋文年解开了幻化之术,恢复男儿身。
许生惊奇,怎么新娶美妾竟然变成了昔日好友。
宋文年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许生听后啧啧称叹。
红烛帐暖,一灯如豆,暗香浮动。
宋文年腰肢轻摆,靠在许生身上,道了一句“**苦短”。
许生醉心美色,散开床帐,含住一点朱唇,抵死缠绵。
隔日宋文年回到家中,常常置酒高会,大谈风月,与昔日恩客重归燕好,艳名远扬。
至交无数,亦成入幕之宾,一时间,宋府风月无边。
仙子费解,大失所望。
直到宋文年死后飞升,仙子方才得知,这人本是月老之徒,下凡历劫,是天与多情。
结果遇上了同样历劫的她,她将宋文年的魂魄移入女儿身,宋文年意外与男子相好后,竟然秉性大改,偏爱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月老也无可奈何,只得将宋文年送去兔儿神门下任职,成就天下男子的良缘。
宋文年是有名的浪荡子弟,常流连于勾栏瓦舍
一日,遇上青楼痴情女,此人乃神女下凡,普度世人
凡与其交欢者皆改过,再不入红尘囹圄,唯有宋文年死性不改
神女惩罚他,将他的灵魂移入青楼女子的身体中
与宋文年交好的友人都来一睹美人风采……
宋文年想要“从良”,一旧日友人赎他做妾
洞房之时,宋文年竟然恢复了男儿身
友人大惊,仍将错就错……
后来宋文年恢复身份,回到家中,与昔日恩客重归燕好
神女费解,直至宋文年死后飞升,神女方才得知,这人本是月老之徒,下凡历劫,被她将魂魄移入女儿身,意外与男子相好后,竟然秉性大改,于是被月老送去了兔儿神门下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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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鱼篮打水风月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