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训练馆后门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将池水染成一片幽深的墨蓝。

江凛杨坐在池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微凉的水面,荡开的涟漪模糊了他水中的倒影。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中格外清晰,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拨动水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鹿明卿没有立刻开口,她走到池边,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将小腿浸入池水中。

冰凉的水温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却也奇异地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水波轻拍池壁的声响。

“肩膀……医生怎么说?”鹿明卿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水面上,没敢看他。这是盘旋在她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手术定在下月初。”江凛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池水更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术后康复期,一年。” 他顿了顿,指尖重新拨开一圈涟漪,“一年后,看恢复情况。”

没有提选择,只是陈述事实。但这平静之下,鹿明卿却听出了潜藏的惊涛骇浪。

一年的空白期,对于顶尖运动员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下个奥运周期?时间窗口几乎关闭。

她沉默了片刻,小腿在微凉的水里轻轻晃动着。“萌萌今天在康复中心,还在嚷嚷着要把想吃的都吃一遍,想玩的都玩一遍。”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家里给她在老家找了份安稳工作,她……有点动心了。”

“嗯。”江凛杨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浸在水中的白皙小腿上,又缓缓上移,落在她低垂的、带着迷茫的侧脸。“你呢?” 他问,声音低沉直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鹿明卿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不再是赛场上的冰冷锐利,也没有惯常的淡漠,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答案的专注。这眼神让她无所遁形。

她深吸一口气,池水微凉的气息涌入肺腑。“我……”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飘忽,“韩教练找我谈过。

他说我的蛙泳技术还有提升空间,途中游稳定性是优势,下个周期……如果系统训练,还有机会更进一步。”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可是……菲菲她们说的也对,训练真的太苦了。而且,爸他……虽然现在支持我,但我能感觉到,他更希望我能……安定下来。”

她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盘旋在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我……其实有想过,也许……可以慢慢开始接触一些别的?比如……运动科学?或者……以后做教练?”

她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马上离开泳池,全运会、亚运会……我还想拼一拼。只是……给自己多一条路,也给泳池之外的未来……打个基础?”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向江凛杨,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觉得她不够坚定?还是不够热爱?

江凛杨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池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就在鹿明卿以为他不会回应,或者会说出什么“随你”之类的冷淡话语时,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清晰:

“我下个月手术。”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计划,“康复期,一年。这一年,我会留在队里,协助数据分析,配合康复师。等肩膀恢复,看状态。”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再次精准地锁定她,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她所有的犹豫,“如果恢复得好,我会再游四年。”

再游四年!

这四个字,像惊雷般在寂静的泳池边炸响!

鹿明卿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再游四年?

带着手术后的肩膀?冲击下一个奥运周期?这几乎是一条布满荆棘、成功率渺茫的绝路!他疯了吗?

“你……!” 她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下个周期,队里需要稳定的蛙泳棒。”江凛杨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分析战术,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她,“你的途中游,是接力环节最需要的稳定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鹿明卿,我的选择,是再拼四年。你的选择,是什么?”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直接抛出了他的战场坐标,然后,将选择的压力,连同并肩作战的邀请,一同压在了她的肩上!

鹿明卿的心跳得飞快,血液在耳边奔涌!

她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那火焰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深处那份被迷茫和现实短暂压抑住的、对泳池的渴望和不甘!

是啊,她还没有游够!她还没有触摸到自己真正的极限!

她的蛙泳棒,还能更快、更稳!下个周期,她不想只是旁观者!

“我……”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我当然要继续游!全运会!亚运会!我都不会错过!至于转型……那是我给未来的鹿明卿留的路,不是现在!”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现在,我的战场还在水里!”

江凛杨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倔强火焰,那紧抿的唇线,终于极其明显地向上弯起!

不是浅笑,而是一个带着赞许、认同和某种共同目标达成后的、近乎耀眼的笑容!这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峻,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好。” 他点头,只一个字,重逾千钧。

晚风穿过敞开的门,带来远处树叶的沙沙声。池水在他们脚下轻轻荡漾。

“那……” 鹿明卿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再次踏入未知战场、带着一身伤病也要继续前行的家伙,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我们的路呢?从‘战友’……变回……嗯……别的什么?”

她问得有些含糊,脸颊微微发烫。泳池边的并肩作战和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回归到日常琐碎的生活,面对伤病、选择、未来规划,又是另一回事。

江凛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专注。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战术般的清晰语气说道:“无论下水,还是上岸。”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越过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她放在池边、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包裹住她的手背。那温度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起。”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只有两个字,却像最郑重的承诺。

鹿明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随即被巨大的暖流填满。

所有的忐忑、迷茫,在这一握和这两个字面前,烟消云散。她反手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嘴角高高扬起,用力点头:“嗯!一起!”

几天后,鹿家那间有些年头的客厅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点……兵荒马乱。

鹿建国腰杆挺得笔直,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时不时飘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还有鹿明卿特意带回来的奥运村纪念品,但此刻都成了尴尬的背景板。

“爸,您喝水。”鹿明卿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放在父亲面前,试图缓和气氛。

“嗯。”鹿建国端起茶杯,手一抖,差点洒出来,赶紧放下,又清了清嗓子,“那个……小江……怎么还没到?” 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起。像是一道指令,客厅里的三个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

鹿明卿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江凛杨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装,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印着奥运标志的纸袋。

看到开门的是鹿明卿,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交汇间,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安定力量。

“叔叔,阿姨。”江凛杨走进门,声音沉稳,对着客厅里的鹿建国和厨房门口的鹿母微微躬身问好。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波澜,但那份属于顶尖运动员的沉稳气场,无形中让客厅里紧张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呃……来了啊,小江,坐,坐。”鹿建国连忙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动作有些僵硬。

江凛杨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里那个沉重的纸袋放在了茶几上。

袋子口敞开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鹿建国和鹿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枚!两枚!三枚!

三块沉甸甸的奖牌!在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温润却夺目的光芒!

两块是江凛杨的奥运单项银牌和接力铜牌,另一块,是鹿明卿的接力铜牌!它们静静地躺在纸袋里,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抵达的高度和付出的血汗!

“这……这是……”鹿建国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奖牌,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在看到这代表着国家最高竞技殿堂荣誉的实物时,都化作了巨大的冲击!

“叔叔,阿姨,”江凛杨站得笔直,目光坦然地迎向鹿建国审视中带着震撼的眼神,语气平稳清晰,没有一丝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郑重,“这是我,还有明卿,在奥运会上拿到的奖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鹿明卿,又转回鹿建国脸上,“我和明卿,都在国家队训练。这次回来,除了看望二老,也想跟二老说清楚我们的事。”

来了!鹿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更僵了。

“我们在一起了。”江凛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未来几年,我会接受肩部手术,然后争取再战一个奥运周期。明卿也会继续她的游泳事业,同时开始为将来转型做准备。”

他再次停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鹿建国,那眼神里有尊重,但更多的是属于强者的坚定,“无论下水还是上岸,未来的路,我们会一起走。希望得到叔叔阿姨的认可。”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只有最直接的宣告和最清晰的规划。

这份坦率和力量,反而让鹿建国准备好的所有“盘问”和“担忧”,都噎在了喉咙里。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鹿建国看着茶几上那三块沉甸甸的奖牌,又看看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带着一身荣耀却也背负着巨大伤病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女儿那紧张又带着期盼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关于“体育没前途”、“训练太苦”、“将来没保障”的陈词滥调,在那三块象征着国家荣誉的奖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终于明白,女儿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所从事的,是怎样一份需要巨大勇气和牺牲、同时也无比光荣的事业!

鹿母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悄悄抹着眼泪。

“爸……”鹿明卿紧张地唤了一声。

鹿建国猛地回过神,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

他站起身,没有去看江凛杨,而是走到茶几边,弯下腰,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银牌冰凉的表面。

金属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直起身,背对着他们,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脸上努力想维持严肃,但那微红的眼眶和松动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他看向江凛杨,目光复杂,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

“小江啊……”鹿建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江凛杨带来的那个装着奖牌的袋子,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无比鹿建国式的话:

“那……那什么……奖牌……收好!别放茶几上,回头磕碰了!那个……留下来吃晚饭!你阿姨炖了鱼!清蒸的!少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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