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妨直言。”卢晓追问道。
姜皖见她坚持,抿嘴一笑:“你还是这样…我若不说,恐怕今晚又要睡不着觉了。”
“陛下有意赐你骑都尉一职。”
“骑都尉?”卢晓看起来有些意外,下意识反问道:“不是县君吗?”
姜皖闻言,眉毛单挑。刻意忽略卢晓说错心虚的眼神:“哦?你从何得知?”
“我…我——”
“行了,我说了不问你有什么心思。也不问你情报从哪里来。”
卢晓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两声。
“这职位虽是虚职,却为从四品。对普通地方官有着巨大的威慑力。”
姜皖意有所指,像是已经把卢晓整个人看穿。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是姜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用想。身后人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
不过很快姜皖就装不起来了。
大邺永安八年。高霖的括户令席卷邺城,兵丁四出清查隐户,铁链锁着青壮充军,老弱流离失所,被寒风卷得四处飘散。
姜皖一向了无人烟的书房,今日却多了两个侍从守在廊下,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屋内,姜皖正对着矮几整理行装,一卷苏氏旁支的户籍路引摊开在案。刻着“苏微之”三字的木印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这个名字她已经用了两年之久。
姜皖将路引叠好塞进布囊。
自孝静帝迁都邺城,洛阳旧部早已被清洗干净,宫中全是高霖的耳目,她连踏出宫门都难。
为了能有一丝喘息之机,姜皖将目光投向了邺城本土的望族,苏氏。
苏氏虽是河北根深蒂固的老牌士族,却因并非洛阳随迁的勋贵旧部,始终被高霖的核心权力圈排挤在外,在朝堂上备受冷落,处境尴尬。
苏氏家主本就对现状不满,因此姜皖找到他,提出为他打通向上的通道。苏氏将一位早已病逝的旁支孤女“苏微之”的身份彻底盘活。
从此,姜皖便多了一重隐秘的护身符——苏氏旁支之女苏微之。
姜皖出宫之事,向来隐秘,绝不能频繁出入宫禁惹人怀疑。
她扮作“苏微之”行走市井,全靠身边一个胡人奴仆打掩护。
京中贵族流行养胡奴,带个胡人在侧,既显气派。又因言语不通,不引人盘查,是她隐藏身份的最佳屏障。
这胡奴跟了她两年,素来温顺听话,可这日却突然病倒,一副蔫蔫的可怜模样。
明日便是与城西线人接头的日子,缺了这胡奴,在市井太过扎眼,可临时再寻一个替身,既不放心,也来不及打点。
姜皖打开窗户,窗外的风雪大了些许。忽而传来一声猫叫,她侧头看去。宋辞不知从哪里捡了只白猫。正在廊下替它清洗。
姜皖走近:“怎么不去屋里洗?外面还在下雪,白洗不说。天寒地冻再死了,救它有何意义?”
宋辞悄然绷紧些许,偏开视线:“我…我听下人说,殿下今日心情不佳。不知是何事,怕又惹了殿下不快…”
听他这么说,姜皖心头悄然漾开一缕暖意骤然生裂。她视线扫过那只猫子,却被宋辞轻轻盖住。
“它身上有伤,别吓到殿下。”
姜皖眉头轻挑,又略有舒展:“你刚刚问,我何事烦心?当真不知吗?”
宋辞他抬手轻拢衣襟,视线不自觉低了几分:“殿下…此言何意?”
“呵…”
姜皖轻笑一声蹲了下来,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抬起宋辞的脸:“费尽心思成为我的契奴,却发现没办法共享我的记忆是不是很失望?”
“你的消息不全吧?血契,从来都是宿主单方面受益。”
宋辞的眸子一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姜楠抬起他的下巴一巴掌扇过去将人打倒在地。
眼前的宋辞,出身柔然且他无依无靠,被自己从冷宫带出,命脉全握在手中,最是安全不过。
她擦了擦手,冷声开口道:“去准备吧。”
宋辞抬眼,眼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惶恐。
姜皖道:“我身边的胡奴病了,明日出宫,你跟着。”
她顿了顿,警告道,“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更不许乱言半句。若敢多事,冷宫的滋味,你该不想再尝。”
宋辞立刻俯身叩首:“奴才遵命!奴才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姜皖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里冷冷的。又有些异样。
好心机。
不过…
她还挺吃这一套。
她没看见,身后之人眸色瞬间暗下,趁的脸上的巴掌印都失了几分颜色。
他拎起为他献功的猫儿摸了摸。奄奄一息的猫儿浑身湿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宋辞却像没看见,略觉聒噪的将它扔在地上。
再也没回头。
次日,姜皖换上一身素色布裙,长发束起,扮作寻常商户女。宋辞垂首跟在身后。两人从侧门出宫,直奔城西流民聚居地。
城西已是人间惨状。括户制推行月余,差役四处搜捕隐户,青壮年被铁链锁着强征充军,空气中满是绝望。
姜皖眼底掠过寒冽。
她此行的首要的目的,便是摸清括户背后的朝堂命脉。
括户乃朝廷敛财征兵的根基,人口多寡直接关联国库充盈、兵源厚薄,更是高霖把持权柄的核心依仗。
朝堂之上,高霖递上来的奏折永远是“括户有成,国用丰足”,可其中有无截留贪墨姜皖一概不知,更别说姜楠。
唯有摸清国库与兵源的底细,才能在日后的朝堂博弈中,握有不被蒙蔽的筹码。
姜皖缓步走入村中,语气温和地向村民打听括户详情。
忽然一阵靴声响起。差役簇拥着一名女子走来。正是卢晓。
她目光扫过粥棚,一眼便和姜皖对视。
姜皖亦看向卢晓,微微有些惊讶,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卢晓打断。
“姑娘心善,只是城西流民万千,一己之力,终究有限。”
她没打算揭露她的身份。
二人默契的装作第一次认识。
姜皖淡淡瞥她,声音也软了下来:“大人既知流民苦,又何必带差役巡查?”
卢晓眉峰微蹙,压低声音:“姑娘误会。我非来搜捕,是查括户实情,想为流民谋条生路。此制强征青壮弃老弱不顾,长此以往,天下必乱。”
姜皖心头一震,面纱的眉眼温和了些许:“大人有心,可如今邺城朝政,尽在少丞相姜澄手里,括户是他替丞相扩军固权的狠招。你一虚职,怕有心无力。”
“总要试。”卢晓语气坚定:“不然,不是浪费了姑娘替我周旋的一番苦心。”
姜皖眉心一动。两人皆是通透,再没多说什么。
卢晓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解释道:“你放心,我早已遣按规程前往城东,巡核户籍,留足官方行踪记录,一言一行皆合规矩。叫高霖的人查遍全城,也抓不到我与城西之事有半分牵扯。”
“在官方记录上,我没有来过城西。”
这时,宋辞上前一步,开口道:“小姐,老丈咳得厉害,草药不够了。”
卢晓淡淡看了宋辞一眼,随后转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一程。括户制的黑账,我已记下数本,姑娘若真想救民,我们可……”
话音未落,一阵哭嚎炸响——几名差役押着一群青壮路过,见粥棚有粮,竟挥棍要抢,还踹倒了领粥的老妇。
“住手!”卢晓厉声喝止,身形已掠至前,一把攥住差役手腕:“朝廷命你们括户,不是让你们劫掠欺民!”
差役恼羞成怒:“卢大人,这是少相爷的令,你少管闲事!”
姜皖上前扶起老妇:“少相的令,是护民还是害民?光天化日劫掠,眼里还有王法吗?”
宋辞默默挡在姜皖身前,虽未动手,周身却绷起戒备。
卢晓从怀中掏出腰牌:“我乃朝廷骑都尉,你们如此行径,就不怕我告到陛下那吗!把粮放下,滚!”
差役被她唬了一下,又硬气起来:“我们奉的是相王的命令!都尉还是让开吧。”
卢晓还要开口,被姜皖拉住。轻轻摇头。
待到差役走远,姜皖才松开她。
“为何不阻止他们?”
“他都说了,他是奉相王之命。别说是我,就是姜楠在这也没用。”
卢晓牙关暗扣,指节狠狠收紧,长长叹了口气。
“你来城西做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恶心高霖吧。”姜皖转移话题道:“卢家旧部?”
卢晓侧过头,日光落在她眉眼间,那股从前的锐竟软了些:“殿下倒是聪慧。”
她顿了顿,喉间滚出一点涩意,“从前我总以为,你是高霖手里最听话的雀,连卢家……连那些人死在城下,你也只当是寻常战报。”
“我是不会叫,可我没瞎。”
“抱歉…”
“怎么?之前跟着他们误会过我?不像你啊…”
姜皖抬眼,调笑着缓和气氛。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隔着半载的猜忌与疏离,竟有了点久别重逢的酸热。
卢晓看向她,又扫过一旁沉默的宋辞,沉声道:“救民不是一人之事。括户制的根在姜澄,背后有高霖撑腰,我们若各自为战,终是徒劳。不如……联手。”
姜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柔和:“好。但我有条件。我要民心,你要救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私务。”
“成交。”卢晓伸手:“卢晓。”
姜皖与她轻握,指尖微凉:“苏微之。”
像从前在洛阳宫的廊下,她俩挤在一处看星子,卢晓总说她太闷,她却总觉得卢晓的笑能晒暖所有阴翳。
“清淮。”卢晓先移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此次来城西,是有一桩旧事,有人要见我。”
姜皖点头,示意宋辞过来照看粥棚,自己则跟着卢晓往人后走去走。
“你不问我要见谁?”
“当年卢家满门战死,你发誓不再归京。这次回来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碰到你。”
卢晓一愣:“那你…”
“或许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也说不定呢?”
二人不再多说。
人群里,一个模样周正的中年男子眼神殷切的望向这边。
“周校尉?”卢晓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没死,却跟死了没两样!”周校咬牙说了一句:“小姐,他们要把咱们卢家旧部、流民充去前线当炮灰,连户籍都抹了,要让大伙死无对证啊!小的混在流民里找了您数月,总算等到您了!”
卢晓指尖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着痛与恨,她沉沉点头:“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这高霖又想要卢家忠名稳住朝纲,又要把残存旧部与流民当成耗材…这笔债,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