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狗

永熙三年,一统北方的旧朝北魏崩裂,疆土一分为二,乱世自此开端。

古都邺城与盘踞关中的西朝隔境死敌,连年征战。

权臣高霖拥兵自重,为掩天下人耳目,将前朝北魏遗脉姜皖姐弟养在宫中,对外奉为嗣子嫡女,令其尊己为父,实则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掌朝纲。

内侍传话,相王高霖传唤姜皖去别宫清点迁都以来的旧物。名曰及笄许久,该当习练宫务。

别宫。禁军守在宫门外,神色肃穆,见了姜皖,只是象征性地躬身行礼,便不再多言。

姜皖带着内侍走进别宫,用手帕捂住口鼻,看起来有点嫌弃。

越往内殿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走到最深处的偏殿,她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姜皖吓了一跳。不自觉“啊”了一声。

那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角落里,一个少年蜷缩在草堆上,身上沾满了灰尘与污渍,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动静,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姜皖的呼吸骤然停滞。杂乱的头发下是极浅的黄绿色的眼睛,眼窝微深,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柔然人?”

姜皖缓步走近,少年警惕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戒备与敌意,却没有半分求饶的怯懦。她打量着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柔然与大邺结盟时,曾送过质子来洛阳,迁都邺城后,便再无人提及,想来便是被高霖丢在了这别宫深处,任其自生自灭。

“你是谁?”姜皖开口,声音平静。

“殿下…我们走吧殿下!”跟过来的侍女脸色煞白,看着像吓坏了。

姜皖摆摆手,眼睛没离开过少年。

“你长得真好看…想跟我回去吗?”

少年看了看她,眼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乖顺。一种不服气的,带着些别的什么的乖顺。

姜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痒痒。觉得他长得好看,又觉得他脏兮兮的。

她转身吩咐内侍:“来个人,把他给本宫带回去。”

内侍愣了一下,低声道:“公主,此人是柔然质子,相父有令,不得随意接触……”

“本宫的话,你也敢违抗?”

内侍垂下了头不再多言。

姜皖再次看向少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低声道:“没有。”

“没有?”姜皖挑了挑眉:“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本宫吧。在这邺城宫里,有本宫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抖了抖帕子。轻轻拂去那人发间的灰尘,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少年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姜皖看着他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心中微动。

公主府。

内侍与宫人将宋辞拾掇干净时,姜皖正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旧谱。

不多时,宫人轻步进来,低声回禀:“殿下,都收拾妥当了。”

姜皖抬眼,目光越过屏风,落在床榻上。

那人被换了一身素色软缎里衣,长发半干,松松垂在肩后。只露半张脸,像只刚从寒雨里捡回来的小兽。

姜皖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床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我给你起了个名字。”

少年被迫抬眼,那双浅黄绿色的眸子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宋辞。”姜皖低笑一声,指尖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下,停在他颈侧。那里的皮肤很凉,甚至能摸到底下脆弱的脉搏。

“宋,取其方正端稳之意;辞,取其‘辞别旧途、辞却尘泥’之意。”

“你从前是质子,是囚徒。从今往后,你辞却过往,辞却卑贱,以宋为姓,以辞为志,立身于世。”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微妙恶意。

床榻很软,宋辞被裹在其中,像被圈进一个陌生而强势的领地。他想往后缩,却被姜皖伸手按住了肩。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姜皖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暗示:“这张床,我睡过,你也能睡。”

宋辞睫毛颤了颤,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眸子阴着,面上却微微发红。抬手去解姜皖的腰带。

姜皖望着他紧闭的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温存正缱绻,姜皖忽而顿住。宋辞不明所以,轻声道:“殿下?”

可姜皖似乎是没了兴致,将身上的人一把推下床去。眸底骤起戾气。

“滚出去!”

宋辞僵在原地,满心惶然:“是我做错了什么…”

“来人!把他给本宫扔出去!”

姜皖抄起桌子上的烛火朝着宋辞扔去,丝毫不顾及那烛火灼烧后者的衣摆。

外面的宫人听到动静,鱼贯而入。压人的压人,传太医的传太医。半推半就的把宋辞架着抬了出去。

姜皖仰头倒在床榻上,死死按着自己的脑袋。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剧痛,她气急败坏的把床上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

宫人说的是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嗡嗡的耳鸣声此起彼伏,刺激着本就脆弱的神经。

“都给我闭嘴…谁再开口,杖杀!”

耳边的嘈杂没有丝毫好转,但姜皖知道,屋里一定安静极了。

等她再睁开眼,太医已经来过了。开的还是以往的老药方。姜皖摆摆手叫他下去了。随后,顺手把药倒进了手边的盆栽里。

那盆草已经很黄了,蔫蔫的耷拉着叶子。看起来活不久了。

姜皖眸子沉了沉。这些天,高霖召见她的次数愈发频繁。

大邺自北魏分裂而来。北魏拓跋氏起源于嘎仙洞,信仰萨满教,有“西郊祭天”的古老传统。

这是只有皇室核心血脉才能主持的、与上天订立契约的最高仪式。

他们能够一统北方建立北魏,靠的不仅仅是弓马,更是血脉中流淌的一种,被汉地视为“异端”的力量——以自身精血为媒介,与“天”订立不可违背的契约。

那是一种古老的誓约巫术,信奉力量交换与等价牺牲。祖先们用它来与天地立约,祈求战无不胜;与盟族结盟,共享战利与记忆;与爱人立誓,许下生死同穴的誓言。

后来人称之为“血契”。

只可惜,这股源于血脉的力量,只能由血脉持有者亲自催动。如今,北魏分裂殆尽。能够催动这种巫术的纯血宗脉,只剩姜皖姐弟。

高霖狼子野心,竟于多年前。试图破解改造这天道巫术。

少帝年幼,这溶血器皿的差事便落到了姜皖头上。

姜皖看着那盆枯草,手指狠狠攥在掌心。若是乖乖当个器皿,能保全性命。护住幼弟也就罢了。可这高霖,眼看好事将成,竟然给自己喂毒…

“啪——”

姜皖把那盆草摔落在地,花盆碎裂。漏出里面盘根却腐坏的内里。

不过还好,新的一子就要入局了。这颗子或许会是破天下的关键。

那是她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汉中卢氏。

卢家满门殉国后,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直到两日前,高霖说卢晓会以“卢氏遗孤”的身份被旧部举荐入京。

她不能再等了……

姜皖起身,把早早拟好的举荐书让人递进了宫里。高霖忌惮卢晓,因此不会重用她,可卢晓早已被寒了心,会回来,恰恰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打算。

姜皖要做的,就是推她一把。

姜皖右手端着烟杆子斜坐木案,轻吐白雾。左手耷拉在瓷罐上。殷红血珠顺着手腕落进瓷罐。

内侍通报,说是宋辞求见。

姜皖摆摆手,示意他进来。

宋辞端着一碗安神汤,轻手轻脚地走进姜皖的寝殿。

他垂着眼:“殿下…我前些日子不知怎得惹了殿下厌烦…今啊!”

像是没站稳,宋辞在离案几两步远的地方,脚下一踉跄,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撞在案角,将案上的东西一股脑推了下去。

他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去捡:“殿下恕罪!我一时失手,惊扰了殿下,还弄脏了您的东西……”

他胡乱将东西拢到一处,桌上的信件被拿得颠倒,字全反着,也不管不顾,一股脑儿往姜皖面前一递。

姜皖抬眼:“毛手毛脚。”

宋辞看起来有些拘谨:“殿下…您把我从冷宫接出来,我想做些什么报答您。可总是做多错多,搞砸一切…”

“小事一桩,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宋辞点点头,欲言又止。

“说。”

“殿下…您能不能不讨厌我。”

姜皖挑眉:“我何时说过我讨厌你。”

宋辞闻言眸子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殿下接我回来的用意…我知道的。我恨自己惹恼了您…下面的侍人哥哥都说…”

“说我被完璧归赵…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你今日来是告状的?”

“不!不是!”宋辞急忙解释:“我昨日问府中下人,怎么才能让殿下高兴。他教我来找殿下,说些温情密语…可我不乐意。”

“哦?”姜皖起了些兴趣:“为何不乐意?不是想讨好我?”

宋辞点点头,又坚定的摇摇头:“我想报答殿下,但我觉得这种口头上的承诺没有什么意义…”

姜皖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怎么?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嗯…我在府中的几个侍人身上,闻到了和您一样的味道,他们说是您的契奴。我也想成为您的契奴。”

“狗鼻子,倒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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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心狗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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