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枪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震荡,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扫过每一个躲在窗帘后、墙壁后的人的耳膜。海之协海站在教学楼最高的那级台阶上,猎枪扛在肩头,枪管在初升太阳的逆光里泛着冷硬的哑光。
台阶下,是人墙。
黑压压的特警,举着防暴盾牌,盾牌边缘反射着刺眼的红蓝光。警戒线拉得很高,把整个学校前广场都围了起来。远处,更多的警车停着,更多的围观人群被拦在外面,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贪婪地注视着这场即将上演的“弑妹恶魔”落网秀。
没有人说话。连对讲机里的电流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海之协海缓缓走下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单调、令人心悸的声响。他走得不快,甚至没有刻意摆出对抗的姿态。他就那么自然地走着,仿佛不是走向几百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而是像往常一样,走下“地狱坂”,去买一罐热咖啡。
但他肩上的那把枪,和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混合着血腥与焦糊味的气息,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海之协海!”扩音喇叭里传来一个尖锐、紧张、甚至带着点破音的男声,“放下武器!立刻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
海之协海没理他。他继续走。
走到台阶中段,他停了下来。这个高度,刚好能让所有人看清他的脸。那张脸很脏,沾着油污、血渍和灰尘,左眼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废墟里燃烧的鬼火。
他看向人群。
他在找人。
很快,他找到了。
在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旁,站着几个人。那是他“熟悉”的人。
最前面的,是那个补习班老师。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正一脸正气地指着海之协海,对着旁边的警察说着什么。海之协海记得,这个老师曾经试图把手伸进沙之的裙子里,被他打断了一根手指。
旁边,是教导主任。那个秃顶的老头,此刻正躲在警察身后,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憎恶。他曾无数次把海之协海叫到办公室,用那根细细的竹尺抽打他的手心,嘴里念叨着“朽木不可雕也”。
再后面,是南充中学的校长。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擦着汗,对着摄像机镜头九十度鞠躬,嘴里说着“是我们教育的失败,是我们的失职”。
这些人。
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善的、肮脏的人。
海之协海笑了。
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笑得很开心。
他突然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口不是对准警察,而是对准了天空。
“砰!”
又是一声巨响。
惊起一群飞鸟。
“都闭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哑,但因为太安静,所以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扩音喇叭里的喊话停了。
警戒线后的骚动也平息了。
“我不想听你们说话。”海之协海看着那个补习班老师,看着那个教导主任,看着那个校长,“我想让你们看看。”
他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他在实验室废墟里捡回来的。
一个破碎的、还带着血迹的透明芯片盒。
“这里面,有沙之最后的记忆。”海之协海举起那个芯片盒,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她不是被我杀的。她是被你们,被你们这些大人,被这个烂透的社会,一点点逼死的!”
“胡说!”补习班老师忍不住尖叫起来,“他疯了!他在胡言乱语!警察先生,快开枪啊!”
“沙之!”海之协海猛地转向他,吼道,“你知不知道,你摸过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你书房抽屉里那些偷拍的照片?你知不知道,你给‘潮止会’那个博士提供情报,换来了多少封口费?”
补习班老师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有你!”海之协海又转向教导主任,“你收了‘海之协组’的钱,对吧?为了让沙之那个傻瓜闭嘴,为了让她别把你在风俗店□□的事说出去,你帮着他们掩盖真相,对吧?”
教导主任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缩回了头。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闭嘴!不许再说!”扩音喇叭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海之协海,你再不说实话,我们就开枪了!”
“实话?”海之协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实话就是,你们每个人都杀了她!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她的血!”
他猛地调转枪口,这一次,对准了那个补习班老师。
“不!不要!”补习班老师吓得瘫软在地。
警察们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的轿车疯狂地冲开警戒线,一个急刹,横在了海之协海和警察之间。
车门打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是父亲。
海之协组的组长。那个为了保全组织,不惜牺牲女儿和儿子的男人。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的,满脸都是泪痕和汗水。
“海之协海!”他冲着台阶上的儿子大喊,“别开枪!求你了!别开枪!”
海之协海看着他。
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半生命的男人。
看着这个把他带入这个黑暗世界的源头。
“你来干什么?”海之协海问,枪口没有动。
“我来救你!”父亲哭喊着,张开双臂,像是想挡住所有的子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是我让博士带走沙之的!是我!你要杀就杀我吧!别伤害海之协海!”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那个一直逃避责任、一直推卸罪名的父亲,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
警察们愣住了。
记者们的摄像机疯狂地转动着。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海之协海也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狂喜,会痛快。
但没有。
他只觉得恶心。
无比的恶心。
这种廉价的、为了保命而做出的忏悔,比直接的背叛更让人作呕。
“救我?”海之协海缓缓放下枪,声音冰冷得像块石头,“你救不了我。你也救不了沙之。”
“不!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父亲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们父子俩一起离开这里!去乡下,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
“晚了。”
海之协海打断了他。
他把手里的芯片盒,用力扔了出去。
那小小的塑料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学校门口那个喷水池里。
“沙之不想让你看见。”他说,“她最后的选择,就是不让你们这些人渣,再碰她的东西。”
说完,他把猎枪扔在了地上。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不再看任何人。
不再看父亲。
不再看警察。
不再看那些曾经是他同学、老师的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向着学校那面写着校训“诚实、友爱、进取”的墙壁。
他慢慢举起双手。
“我认罪。”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海之协海,承认杀害星海沙之。”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血腥的现场,不是恐怖的实验室。
而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沙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着冰淇淋,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
她笑着说:“哥哥,以后我们要住在大房子里,要有个大院子,种满向日葵。”
“好啊。”他当时这么回答。
“那拉钩。”
“嗯,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神圣的仪式。
“砰!”
枪声响了。
不是海之协海开的。
是警察。
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踉跄了一步。
但他没有倒下。
他稳住了身体,依然背对着所有人。
“砰!砰!”
又是两枪。
分别击中了他的腿和背部。
海之协海终于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但他依然没有倒。
他用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流血的肩膀,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他面对着父亲。
面对着那个哭喊着冲过来的男人。
面对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他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没有声音,但父亲读懂了。
他说的是:
“去死吧。”
父亲僵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
海之协海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然后,他倒了下去。
倒在血泊里。
倒在那个清晨的阳光里。
倒在那个写着“诚实、友爱、进取”的校训墙下。
世界,安静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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