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广岛监狱的禁闭室,不再是单纯的黑暗。高烧退去后,海之协海的眼睛里长出了一层灰翳,把整个世界都过滤成了浑浊的、蠕动的阴影。墙壁不再是墙壁,它们像湿透了的宣纸,慢慢洇开,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顺着墙缝流淌,汇聚成一条细流,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漫过水泥地,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他坐在角落里,没去管那漫上来的水。
水在涨。
很快,就没过了他的膝盖。
但他没动。
他看着水面。
水面里,倒映的不是他的脸。
是沙之的脸。
她浮在水面上,像一朵被雨水打烂的白玉兰。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睁得大大的、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哥哥……”水里的沙之,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水里,渗出来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音,“好冷啊。”
海之协海伸出手。
想去拉她。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像穿过一团烟雾。
水里的沙之,碎了。
化作一圈圈涟漪,荡开。
然后,又重新聚拢,变回那张脸。
“你杀了我。”她说。
“你用那根塑料棍子,捅进来的时候,好疼啊。”
“骨头断了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咯嘣。”
“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海之协海猛地缩回手,抱住自己的头。
指甲抠进头皮,抠出血痕。
他想把那个声音抠出来。
但他抠不掉。
那个声音,长在他脑子里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杀我。”水里的沙之,继续说。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怨恨,也不是恐惧。是一种让海之协海毛骨悚然的、悲悯的表情。
“你想保护我。”
“你以为,死了,就安全了。”
“可是哥哥,死了,更冷啊。”
水面,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的手,从水里伸出来。
不是沙之的手。
是那些被他打过的、被他威胁过的、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的手。
小岛的,阿鬼的,疯狗的,还有那个被他砸碎膝盖的真田健一的手。
无数只苍白的、肿胀的手,抓着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腰。
要把他拖进水里。
“不!”海之协海挣扎着,踢着腿,“滚开!都滚开!”
但他踢不动。
那些手,太有力了。
冰冷,滑腻,像死蛇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
“你也下来吧,哥哥。”
沙之的声音,在水面上飘荡。
“下来陪我。”
“这里好黑,好冷,我一个人害怕。”
一只小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沙之的手。
那么小,那么软。
却有着能把人拖进地狱的,可怕的力气。
海之协海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只,曾经牵着他衣角,走过大街小巷的手。
看着那只,曾经给他擦过眼泪,喂过他吃饭的手。
现在,这只手,要把他拉进深渊。
“沙之……”他哽咽着,没有反抗。
他任由那只手,把他往下拉。
水,漫过了他的腰。
漫过了他的胸口。
冰冷,窒息。
他看见了水底的泥沙。
看见了沉积在底部的,数不清的垃圾和骸骨。
就在他的头,即将没入水面的那一刻。
禁闭室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劈开水面的黑暗。
光里,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佐藤。
也不是狱警。
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
很瘦,很高,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还在滴水。
她看着被拖在水里、半死不活的海之协海。
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海之协海。”
“你还不配死。”
女人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水面的幻象。
那些手,瞬间消失了。
水面,退去了。
禁闭室,又变回了那个干燥的、死寂的、只有霉味和铁锈味的牢房。
海之协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
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他最后一点尊严。
“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女人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你只需要知道,高木菜赖想让你死。但我,想让你活着。”
她走到海之协海面前,蹲下身,用伞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活着,忍受这一切。”
“活着,记住你妹妹是怎么死的。”
“活着,在悔恨里,烂掉。”
她松开伞尖。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他脸上。
照片飘落。
上面,是沙之的墓碑。
一块简陋的、灰色的石头。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还有一行小字:
“永远的妹妹。”
海之协海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那块墓碑。
看着那个,他亲手,为她立下的,耻辱柱。
他忽然,不再颤抖了。
不再挣扎了。
他伸出手,捡起那张照片。
很轻。
很薄。
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粉身碎骨。
他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缓缓地,开口了。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死灰般的平静。
“告诉我。”
“怎么杀了他。”
“高木菜赖。”
“我要杀了他。”
女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少年,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来的,幽蓝色的、复仇的鬼火。
她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这才对。”
“像个活死人一样活着。”
“才是最好的复仇。”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