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广岛监狱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生锈的铁嘴,缓缓张开。清晨的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门内的黑暗,也刺得海之协海睁不开眼。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皮肤都泛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的青白色。

他走出来。

没有行李。

没有亲人。

只有一身廉价的、不合身的灰色运动服,和一双硬得像砖头的塑料拖鞋。口袋里,装着两千三百日元。那是监狱发给他的“出狱费”,够买一张去南港的车票,或者,吃三顿像样的饭。

他站在门口,没动。

风吹过,带着外面世界的、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这味道,陌生得让他想吐。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高墙林立的监狱。

那里面,关着他十年的青春。

关着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关于沙之的记忆。

“走吧。”

身后,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旁。

她还是那副样子,冷漠,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海之协海没说话。

他迈开步子。

那条残废的左腿,因为常年缺乏锻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一架生锈的机器。

他走到车边。

女人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上车。”

她说。

不是邀请,是命令。

海之协海坐进去。

车内很冷,空调开得很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薄荷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了高木菜赖。那个畜生,也喜欢这种味道。

车子发动了。

驶离了监狱。

驶向那条通往南港的、漫长的海岸公路。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田野,房屋,电线杆。

还有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大海。

“高木菜赖,现在在哪儿?”海之协海开口了。

声音很沙哑,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东京。”女人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现在是‘潮止会’的总部长。管着关西和关东的所有生意。很风光。”

“我要杀了他。”海之协海说。

不是愤怒。

是陈述。

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我要去杀一个人。

“我知道。”女人说,“所以我才把你弄出来。”

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扔给他。

“这里面,是新的身份,新的手机,还有一点钱。”

“地址,在里面。”

“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沙之,死不瞑目。”

“沙之”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地扎进海之协海的太阳穴。

他没接那个袋子。

袋子,掉在他脚边。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片大海。

十年前,他带着沙之,就是从这片海里,逃出来的。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跑得快,就能甩掉命运。

结果,他只是跑进了一个更大的,更深的,陷阱。

车子,在南港码头停下。

那个曾经充满了打打杀杀、充满了汗水、血水和廉价梦想的地方。

现在,这里建起了新的仓库,新的吊车,新的集装箱。旧的一切,都被铲平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女人停下车。

“到了。”

她说,“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海之协海推开车门。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他弯腰,捡起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很轻。

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关上车门。

黑色的轿车,没有停留,迅速驶离。

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了他。

海之协海一个人,站在码头边。

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看着眼前这片海。

看着那些巨大的、钢铁的怪物,吞吐着货物。

看着那些忙碌的、像蚂蚁一样的工人。

这里,没有南充中学。

没有“大黑”柏青哥店。

没有小岛,没有阿鬼,没有疯狗。

也没有沙之。

他缓缓地,打开那个塑料袋。

里面,有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不是海之协海。

是一个陌生的、眼神阴鸷的男人。

名字叫:北原海。

还有一部黑色的手机。

一部,崭新的,没有装任何卡的手机。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东京,港区,某高级公寓的,门牌号。

海之协海看着那个地址。

看着那个,高木菜赖住的地方。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扔进了海里。

“扑通。”

一声轻响。

沉了下去。

他不需要新的身份。

也不需要手机。

他只需要,他自己。

那个,曾经是南充中学大头大哥的,海之协海。

那个,亲手杀了妹妹的,杀人犯。

他从路边,捡起一块锋利的、生锈的铁片。

然后,他用铁片,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很深。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指尖,滴落在码头上,滴落在海水里,晕开一片淡淡的红色。

疼痛。

让他清醒。

让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

他抬起头。

看着远方。

看着那个,叫做东京的方向。

看着那个,高木菜赖以胜利者的姿态,居住的地方。

“高木菜赖。”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像念着,一个死神的名字。

然后,他拖着那条残废的腿,一瘸一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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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声证言
连载中邱莹莹 /